刺骨的寒風卷著雪沫,抽打著臨時搭建的簡陋營帳。
帳內,炭火微弱,僅能勉強驅散一絲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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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裹著一件半舊的皮裘,臉色鐵青,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鋪在粗糙木案上的輿圖。
輿圖上,代表張居正部的標記孤懸在安邑附近,周圍已被象徵黑袍軍的黑色箭頭隱隱包圍。
斥候剛剛帶回的訊息如同冰水澆頭,張居正部已與黑袍軍小股部隊接戰,戰鬥爆發了。
「大人......張編修那邊......怕是......」
老卒王老五聲音低沉,帶著不祥的預感。
他臉上的刀疤在跳動的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高拱猛地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絕的冰寒。
他想起張居正密信中的警示。
你我身陷孤軍,危如累卵,......若有不測......請兄務必設法脫身,以圖後報......「脫身......以圖後報......」
高拱喃喃自語,手指重重戳在輿圖上張居正的位置,又猛地劃開。
「叔大......你說得對,如今局勢不對,已不是你我二人能獨善其身!」
他霍然起身,目光銳利如鷹隼,掃過帳內僅存的十幾名心腹家丁和幾名最可靠的老兵。
「不能再等了,留在此地,只能被黑袍賊剿滅。」
「大人,那......那怎麼辦?」
「化整為零,隱匿身份,離開這個死地。」
高拱斬釘截鐵,手指猛地移向輿圖上一個不起眼的點,從縣!
「從縣?」
王老五眯起眼睛。
「大人,那是黑袍賊的老巢,閻赴起家的地方,龍潭虎穴啊,咱們......咱們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正因為是龍潭虎穴,才有一線生機。」
高拱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光芒。
「你們看。」
他手指沿著輿圖比劃。
他語速極快,分析著這步險棋的道理。
「其一,仇鸞和黑袍賊的主力,此刻都盯著安邑和張居正,從縣作為後方,看似兇險,實則防備可能相對鬆懈,燈下黑。」
「其二,從縣是賊寇經營之地,商旅往來,魚龍混雜,我們扮作客商,混入其中,反而容易隱匿。」
「其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高拱聲音壓低,帶著一絲洞察的銳利。
「據零星情報,閻逆在從縣推行所謂新政,招攬流民,恢復生產,甚至......允許商賈往來,這說明什麼?說明他需要物資流通,需要維持表面的秩序,只要我們不暴露身份,不惹事生非,以商隊身份透過,未必沒有機會。」
「可是......大人,咱們......咱們哪像客商啊?」
眾人看著自己身上殘破的號衣,一臉苦相。
「不像?那就變得像。」
高拱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王老五,你帶人,立刻去附近......買幾輛破車,再找些麻袋、草蓆,還有......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稍微像樣的便服,記住,要快,要乾淨,別留尾巴。」
「是。」
王老五心領神會,帶著兩個老兵迅速消失在風雪中。
「其他人立刻處理掉所有能暴露身份的物件,軍牌、腰牌、制式兵器、公文......統統埋掉,或者燒掉,只留短刃防身,把臉弄髒,頭髮弄亂,從現在起,你們不是官兵,是逃難的腳伕,是走投無路的行商,我是......東家。」
他一把扯下身上代表官身的青色官袍內襯,從一個包袱里翻出一件半舊、沾著油污的綢緞棉襖換上。
動作間,他這位翰林侍讀的清貴氣質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個在亂世中掙扎求生的商賈的狼狽與決絕。
不到半個時辰,王老五等人回來了。推著兩輛吱呀作響的破板車,車上胡亂堆著些破麻袋、爛草蓆,還有幾件從陣亡士兵或流民身上扒下來的、還算完整的粗布棉襖。
甚至......還有一小袋不知從哪裡弄來的、散發著霉味的粗糧。
「大人......東西齊了。」
「好。」
高拱毫不猶豫。
「換上衣服,把臉抹黑,頭髮弄亂,高福,你扮作帳房先生,王老五,你扮作領隊把頭,其他人,都是腳伕、夥計,記住,我們是......從河南逃難過來的藥材商,老家遭了兵災,貨丟了,只剩這點家當,想去山西投親。」
他迅速分配角色,交代細節。
「口音,都給我注意口音,儘量少說話,問起來,就說老家是開封府的,藥材......就說被亂兵搶了,只剩下點不值錢的陳貨,眼神,都給我放老實點,別東張西望,尤其是看到黑袍賊的兵......低頭,彎腰,裝慫,保命要緊。」
眾人手忙腳亂地換上破舊衣服,互相塗抹鍋灰泥巴,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飽經風霜的底層人。
氣氛緊張而壓抑,每個人都清楚,這是一場生死攸關的豪賭,「出發。」
高拱最後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明顯破綻,低喝一聲。
他親自推起一輛板車,混在隊伍中,如同一個落魄的東家。
這支由翰林清貴、邊軍老卒、家丁組成的逃難商隊,在漫天風雪中,調轉方向,朝著那象徵著黑袍軍心臟地帶從出發。
「大人......前面......就是從縣地界了。」
王老五指著前方隱約可見的界碑,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高拱勒住馬韁,抬眼望去。風雪迷濛中,眼前的景象卻讓他瞳孔驟然收縮。
他這一路走來看到的是什麼?
斷壁殘垣,瘦骨嶙峋的野狗,衣衫襤褸的流民。
但眼前,一切都不同。
道路雖被積雪覆蓋,卻明顯經過平整和拓寬,路旁,每隔一段距離便能看到新挖的排水溝渠,防止雪水淤積。
更遠處,不再是荒蕪的田野,而是大片被積雪覆蓋、卻明顯劃分整齊的田壟,田埂上,甚至能看到用石灰畫出的標記和插著的分田標記。
沿著道路前行不久,一片規劃整齊工坊區出現在眼前,高聳的煙囪冒著滾滾白煙,鑄鐵、燒窯聲絡繹不絕。
空氣中瀰漫著炭火、鐵水、穀物和牲畜混合的、充滿活力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