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在西安府收到噩耗的同時,一封同樣染血的加急塘報,被快馬送入吳堡明軍大營中軍帳!
「什麼?平陽陷落?吳振彪戰死?」
仇鸞捏著塘報,猛地從帥椅上站起,臉色瞬間由紅轉青再轉紫。
一股腥甜湧上喉頭,被他強行咽下。
他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滔天的怒火。
「廢物,吳振彪這個廢物,大軍堅城固守,竟然被一群泥腿子反賊破了城?這蠢才!」
帳內幾名心腹將領和幕僚也驚得面無人色。
平陽府陷落,意味著他們之前所有的養寇自重、步步為營的計劃徹底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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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赴不僅沒被他們耗死,反而坐大了。
更可怕的是,平陽府的地理位置太要命了。
「督憲息怒。」
首席幕僚趙奎強壓心中驚濤駭浪,連忙上前。
「事已至此,怒也無用,當務之急,是如何應對朝廷詰問,以及如何遏制閻賊之勢!」
「應對?遏制?」
仇鸞聲音尖利,眼眸深沉,強行壓抑著怒火。
「怎麼應對?怎麼遏制?朝廷數萬精銳,糧餉如山,器械精良,結果呢,延按府丟了,平陽府也丟了,被一個七品知縣出身的小賊連下兩府,朝廷的臉面,本督的臉面,往哪擱?陛下震怒,嚴閣老震怒,你我......項上人頭還要不要了?」
他胸膛劇烈起伏,眼中血絲密布,恐懼和憤怒交織。
他知道,這次敗得太慘了。
慘到無法用任何藉口搪塞,必須有人為此付出代價,而首當其衝的,就是他這個剿匪總督。
「督憲。」
另一位幕僚眼珠急轉,湊近一步,壓低聲音。
「事已至此,唯有禍水東引,將罪責推出去!」
「推?推給誰?吳振彪?他都戰死了!死無對證!」
仇鸞煩躁地揮手。
「不。」
幕僚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推給閻賊,推給外寇。」
仇鸞一愣。
「外寇?」
「對。」
幕僚聲音更低,卻帶著毒蛇般的陰冷。
「督憲請想,閻赴一介小吏,何以能在短短數月內,聚眾成千上萬,連挫官軍,更兼火器犀利,戰術詭詐,這豈是尋常流寇可為?定有蹊蹺!」
他頓了頓,觀察著仇鸞的臉色,繼續道。
「據前線一些潰兵風傳,平陽府陷落之夜,有疑似蒙古游騎在城外接應,更有人看到,賊寇軍中,有操著蒙語口音的悍卒,還有......還有繳獲的賊寇文書,似乎......似乎與塞外某部有銀錢往來!」
仇鸞眼睛猛地一亮,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
「蒙古?」
他咸寧侯打了半輩子,哪裡不知道其中關節,但凡是沾了裡通外敵,鬧得再大也不為過,於是他瞬間明白了幕僚的意思。
「你是說......閻賊勾結蒙古,引狼入室?」
「正是。」
幕僚斬釘截鐵。
「督憲,唯有如此,方能解釋閻賊為何如此勢大難制,他並非一己之力,而是勾結了塞外強敵,引蒙古鐵騎為援,甚至......甚至得了蒙古的資助,火器、戰馬、乃至精兵,否則,他如何能連破堅城,如何能與我天兵抗衡?」
他越說越順,彷佛親眼所見。
「平陽府之敗,非戰之罪,實乃閻賊勾結蒙古,裡應外合,更有甚者,山西、陝西地方,恐有奸細通敵,為其傳遞訊息,提供便利,否則,吳總兵一代宿將,豈會如此輕易敗亡?」
「妙,妙啊。」
仇鸞臉上的驚怒瞬間被狂喜取代。
他猛地一拍桌子。
「此計大妙,趙奎,立刻擬本,不,本督要親自上奏!」
他眼中閃爍著陰狠而興奮的光芒,語速極快。
「奏本要寫明。」
彼時仇鸞親自提筆,一字一句念著。
「臣仇鸞,督師延綏,深知閻逆凶頑,更兼其勾結蒙古韃靼,引狼入室。」
「逆賊得蒙古精兵悍馬、犀利火器之助,故凶焰滔天。」
「臣雖殫精竭慮,率將士浴血奮戰,然賊寇得蒙古強援,勢大難制,更兼山西地方官吏或有懈怠通敵者,致使平陽府守將吳振彪雖奮勇殺敵,終因寡不敵眾,力戰殉國。」
「然臣臨危不懼,坐鎮吳堡,親冒矢石,指揮若定,拖閻逆主力於延綏,使其無法全力東顧,更遣精兵,於西安府外大破賊寇偏師閻天部,斬首數百,焚其輜重,挫其鋒芒。」
「若非臣在此牽制賊寇主力,西安府恐早已不保,山西、河南更將糜爛,此皆臣與麾下將士,以血肉之軀,力挽狂瀾之功也,然賊勢已成,勾結外寇,已成心腹巨患,懇請陛下速發天兵,調集九邊精銳,並嚴查山西、陝西通敵奸細,斷賊外援!」
「臣必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與賊寇血戰到底。」
一番顛倒黑白、推卸責任、誇大己功、栽贓嫁禍的說辭,被仇鸞說得義正辭嚴,慷慨激昂。
此刻彷佛他才是力挽狂瀾的國之柱石,而平陽府之失,全是閻赴勾結蒙古和地方奸細的過失!
「督憲英明!」
趙奎、幕僚等人齊聲附和,臉上都露出如釋重負的獰笑。
這一招禍水東引,不僅將戰敗責任推得一乾二淨,更將閻赴塑造成勾結外敵、十惡不赦的國賊。
而仇鸞自己,則成了在內外交困下獨撐危局的忠臣良將。
至於西安府外的大捷......反正閻天確實撤圍了,斬首多少,還不是隨他們編?
「立刻去辦。」
仇鸞眼中閃爍著狠厲的光芒。
「還有,傳令各營嚴密封鎖訊息,凡有敢議論平陽失陷、動搖軍心者,斬立決,同時,多派細作,潛入賊占區,散播閻赴勾結蒙古,引狼入室,欲裂我疆的流言,要鬧得沸沸揚揚,讓天下人都知道,他閻赴,是個賣國求榮的奸人!」
「是!」
眾人領命而去。
仇鸞獨自留在帳中,看著輿圖上那連成一片的黑袍區域,眼神陰鷙。
栽贓只是第一步。
他知道,真正的風暴還在後面。
閻赴已成氣候,朝廷的雷霆之怒必將降臨。
而他仇鸞,必須在這風暴中,牢牢抓住這根忠臣的稻草,才能保住自己的項上人頭和榮華富貴。
至於平陽府那數萬軍民的死活......與他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