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振彪站在東門城樓,臉色鐵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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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城下如同螞蟻般悍不畏死湧來的黑袍軍,眉頭緊鎖。
「閻賊瘋了不成?如此不計傷亡的強攻。」
他心中隱隱感到一絲不安,但多年的經驗讓他堅信,只要守住城牆,對方就無可奈何。
「傳令各部堅守,把他們壓回去!」
他以為,這又是一次徒勞的、用生命填線的瘋狂進攻。
然而,他錯了!
城內那壓抑了太久的火山,終於轟然爆發。
先是城西方向,官倉附近,火光再次沖天而起,比之前更加猛烈。
緊接著,府衙方向傳來震天的喊殺聲和兵刃碰撞聲。
隨後,城東、城北各處,如同點燃了無數個炸藥桶,哭喊聲、怒吼聲、打砸聲、爆炸聲此起彼伏,混亂的聲浪瞬間壓過了城外的廝殺!
「怎麼回事?」
吳振彪猛地轉身,臉色劇變。
「將軍!」
一個渾身是血的傳令兵連滾爬爬衝上城樓。
「官倉又被暴民點燃了,火勢更大,府衙被暴民和倒戈的兵卒圍攻,杜知府下落不明,城東李員外、王舉人府邸被暴民攻破,城北多處街壘失守。」
「暴民太多了,還有咱們的人倒戈了,他們喊著黑袍天下、分田分糧,見官就殺!」
「什麼?」
吳振彪如遭雷擊,身體猛地一晃。
他苦心經營的防線,他引以為傲的鐵壁,沒有從外部被攻破,卻從內部轟然崩塌了。
那些他從未放在眼裡的草民、丘八、賤奴,此刻卻成了埋葬他的滔天巨浪!
「將軍,西門告急,吊橋被放下了,城門開了!」
又一個驚恐的嘶喊傳來!
「東門這邊也有內應,他們在砍門栓!」
城樓上計程車兵也驚恐地發現,城門洞內傳來激烈的打鬥聲和沉重的劈砍聲。
「完了,全完了......」
吳振彪眼前一黑,一口鮮血噴出。
他苦心孤詣的滴水不漏,在閻赴這招釜底抽薪的絕殺面前,徹底成了一個笑話。
他低估了仇恨的力量,低估了絕望的爆發力,更低估了那個叫閻赴的男人,能將人心利用到何等恐怖的地步。
「殺!」
就在吳振彪心神俱裂的瞬間!
城外趙將敏銳地捕捉到了城內的劇變和城門的異動,他眼中精光爆射,如同擇人而噬的猛虎!
「城門開了,天佑黑袍,隨我殺進去!」
「殺!」
積蓄已久的怒火和戰意徹底爆發。
趙將一馬當先,如同離弦之箭,帶著身後早已憋足了勁的黑潮,踏著吊橋,撞開那剛剛被內應劈開的、吱呀作響的巨大城門,洶湧而入!
震天的喊殺聲如同海嘯般從城外傳來。
無數黑影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踏著積雪,頂著風雪,從炸開的城門缺口處洶湧而入。
「城破了,城破了!」
「黑袍軍進城了!」
「快跑啊!」
當第一縷微弱的晨光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雪雲,平陽府的廝殺聲已漸漸平息。
象徵著大明統治的龍旗被粗暴地扯下,扔進泥濘的雪地里。
一面的黑色大旗,在平陽府最高處,府衙的旗杆上,迎著凜冽的寒風和飄舞的雪花,獵獵作響!
府衙前的廣場上,積雪被踩踏成泥濘。
大批被俘的官吏、豪紳被黑袍軍士兵押解著,跪在冰冷的雪泥里。
他們或面如死灰,或咬牙切齒,或瑟瑟發抖。
周圍,是無數聞訊趕來的百姓,有驚恐的,有好奇的,更多的是衣衫襤褸、眼神複雜的貧民和奴僕。
趙渀站在府衙台階上,臉上帶著連日征戰的疲憊,但眼神銳利如鷹。
他手中捧著一大摞厚厚的、沾著血跡和塵土的冊簿,那是從府衙庫房和各大戶家中搜刮出來的田契、房契、賣身契、奴籍文書,堆積如山!
「平陽府的父老鄉親們。」
趙渀的聲音洪亮,穿透風雪。
「黑袍軍閻大人有令,自今日起,平陽府再無苛捐雜稅,再無田租地賦,更無賣身奴籍!」
他猛地將手中的一疊契約狠狠砸向台階前早已準備好的巨大柴堆,旁邊一名士兵立刻將火把扔了上去。
轟!
乾燥的紙張和木柴瞬間被點燃。
平陽知府杜克明被兩名士兵架著,肥胖的臉上沾滿污泥,他看著那熊熊燃燒的火焰,先是一愣,隨即嘴角扯出一個極其不屑的、帶著濃濃嘲諷的冷笑,低聲啐道。
「哼,無知反賊,焚幾張廢紙,便以為能翻天?」
「此乃取亂之道,天下豈能無尊卑?無主僕?等著吧,等著看你們如何被天下共討,如何,死無葬身之地。」
彼時李員外跪在雪泥里,昂貴的錦袍污穢不堪。
他肉痛的看著那堆燃燒的、代表著他家數萬畝良田和數百奴僕的契約化為飛灰。
那都是錢,是命根子。
他恨不得撲上去把火撲滅。
但隨即,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懼攫住了他。
他看到周圍那些衣衫襤褸的貧民,那些曾經在他家田地里佝僂著腰、在他面前連頭都不敢抬的佃戶、奴僕,此刻正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眼神,死死盯著他。
那眼神讓他不寒而慄。
他猛地低下頭,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人群中,一個頭髮花白、佝僂著背的老奴,穿著一件單薄的破棉襖,脖子上還殘留著昔日主家烙下的印記。
他叫陳三。
這一刻,老奴籍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跳躍的火焰,看著那些文書化為飛灰。
他乾裂的嘴唇哆嗦著,伸出枯樹枝般的手,顫抖著摸向自己的脖子,彷佛不敢相信。
突然,他猛地撲倒在地,不顧冰冷的雪泥,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撕心裂肺、彷佛要將幾十年屈辱和痛苦全部傾瀉而出的哭嚎。
「燒了......」
就兩個字。
哭聲如同訊號,瞬間引爆了人群,無數曾經為奴為婢的男女老少,紛紛跪倒在地,有的捶胸頓足,嚎啕大哭,有的仰天大笑,狀若瘋癲;有的緊緊抱在一起,喜極而泣。
「黑袍天下!天下安民!」
「閻青天!」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瞬間,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在亂牆上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