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塵滾滾,火光沖天,平陽府東門外。
暴雨之後,寒風裹挾著大雪,抽打在趙將冰冷的鐵甲上,發出沉悶的噼啪聲。
西門城樓燈火通明,如同鑲嵌在黑暗中的一顆獠牙。
更遠處,隱約可見其他幾處城門方向,同樣戒備森嚴。
趙將的臉色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凝重,眉頭緊鎖。
連日來的試探性進攻,如同撞在鐵板上的雞蛋,除了留下幾具冰冷的屍體和消耗寶貴的箭矢火藥外,毫無進展。
吳振彪此人,名不虛傳,守城滴水不漏,排程有方,硬生生將一座人心惶惶、內亂不斷的城池,守成了鐵桶一般。
尤其是這西門,更是其親自坐鎮,防禦堪稱銅牆鐵壁!
「將軍,強攻傷亡太大了。」
身旁副將王猛聲音嘶啞,帶著難以掩飾的憂慮和一絲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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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頭盔上積了一層雪,眉毛鬍鬚都結著冰霜。
趙將沉默著,目光掃過城牆下那片被白雪覆蓋、卻依舊能看出暗紅斑駁的區域。
那是袍澤的鮮血染紅的。
每一次衝鋒,都像在用血肉之軀去撞擊冰冷的鋼鐵。
他心中如同壓著一塊巨石,沉重得幾乎喘不過氣。
父親趙渀在城內生死未卜,大人閻赴在後方運籌帷幄,將破城的重任交給了他。
可眼前這鐵壁,難道真要用人命去堆?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刺骨的寒意讓他頭腦清醒了些。
他想起臨行前,大人閻赴將他召至帳中,那平靜卻帶著洞穿一切力量的話語。
「趙將,平陽府城堅池深,吳振彪老於行伍,強攻必遭重創。」
「然,此城非鐵板一塊,其內民怨沸騰,官紳離心,士卒饑寒交迫,怨氣衝天,此乃其致命之傷,破城之機,不在城外炮火,而在城內人心!」
「吳振彪錯就錯在,他只看到了城外的兵鋒,卻看不到城內早已醞釀的滔天巨浪,他以為守住了城牆,就守住了一切?」
「當平陽府城內,那些被逼到絕路的草民、丘八、賤奴......都拿起刀槍,成為我黑袍軍的一員時,吳振彪的鐵壁,還能剩下幾分?」
此刻,站在風雪中,看著那座冰冷的城池,趙將心中豁然開朗。
大人算無遺策!
吳振彪的滴水不漏,恰恰暴露了他最大的弱點。
他眼中只有城外的敵人,只有冰冷的城牆和器械。
他忽略了城內那十餘萬被壓迫、被奴役、被當成草芥的活生生的人。
他以為用嚴刑峻法、用豪族私兵就能壓住?
他錯了!
大錯特錯!
城內,混亂並未平息,反而在飢餓、寒冷和絕望的催化下,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
趙渀在雪夜的陰影中遊走。
他不再滿足於煽動貧民暴動,而是將目標瞄準了更致命的地方,那些同樣在饑寒交迫中掙扎、被上官剋扣盤剝的底層守軍!
城西一處背風的殘破營房角落,十幾個面黃肌瘦、裹著破舊號衣的守城兵卒正蜷縮在一起,分食著最後一點發霉的雜糧餅子。
他們是城防營丁字隊的殘兵,被吳振彪當作棄子,扔在這段最危險、最寒冷的城牆上。
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靠近,扔下幾個還帶著體溫的、裹著油紙的雜糧窩頭。
「誰?」
一個老兵警覺地抬頭,手按住了腰刀。
「別緊張,王老哥。」
黑影聲音沙啞。
「是我,東街賣炊餅的老劉。」
黑影抬頭,燈籠下赫然是一張黑袍軍將士的臉。
「老劉?你怎麼上來的?」
老兵認出了聲音,但眼神依舊警惕。
「活不下去了,上來找條生路。」
老劉蹲下身,壓低聲音。
「看看你們,再看看城裡的老爺們,吳振彪烤著火,吃著肉,李員外家地窖里的糧食堆得發霉,咱們呢?在這冰天雪地里啃發霉的餅子,袍澤死了多少?撫恤銀子呢?」
他的話像刀子一樣,戳破了士兵們最後的忍耐。
一個府兵猛地抬起頭,嘆了口氣。
「俺哥大前年被冷箭射死了,連口薄棺材都沒有,就扔在城根下凍著......」
他不是沒有表情,只是當真沒了辦法。
「小栓子......」
老兵嘆了口氣,眼神黯淡。
「黑袍軍那邊不一樣。」
老劉的聲音誠懇,咬牙開口。
「俺有個遠房親戚,在延綏投了黑袍軍,他說了,閻青天不剋扣軍餉,不喝兵血,當兵的,一天兩頓乾飯,受傷了有郎中,死了有燒埋銀子,家人還能分到地,分到糧,再不用看狗官的臉色,再不用當炮灰!」
「分地?」
小栓子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
「千真萬確!」
老劉斬釘截鐵。
「延綏那邊的兵,不像咱們,活得連狗都不如,狗還能啃骨頭,咱們只能啃泥!」
「可咱們是官軍啊......」
另一個士兵猶豫道。
「官軍?」
老劉嗤笑一聲。
「誰把咱們當人看了,吳振彪?杜克明?還是那些吸血的豪紳?」
「他們只把咱們當擋箭的肉盾,當送死的牲口,黑袍軍說了,只要放下刀槍,願意跟著閻青天打天下的,就是兄弟,既往不咎,一起分田分糧,過人的日子!」
營房裡一片死寂,只有風雪呼嘯。
士兵們互相看著對方凍得發紫的臉和麻木絕望的眼神。
小栓子猛地站起來,聲音嘶啞。
「要當真是這樣,俺要活命,俺要給俺哥報仇!」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長矛。
「對!賭他娘的一把,不幹了!」
「投黑袍軍!」
「開城門,放黑袍軍進來!」
絕望的火焰瞬間點燃,十幾個士兵紅著眼睛,跟著老劉,如同復仇的幽靈,撲向最近的一處城門樓!
幾乎在策反士兵動手的同時,城外也開始了猛攻!
「王猛!」
趙將猛地轉頭,眼中燃燒起一股決絕的火焰,之前的凝重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信念。
「傳令下去,各營佯攻不停,輪番上陣,聲勢要大,但不必死拼,把吳振彪和他的主力,死死釘在城牆上,讓他們片刻不得喘息!」
「佯攻?」
王猛一愣。
「將軍,弟兄們......」
「聽令!」
趙將聲音斬釘截鐵。
「告訴弟兄們,城內的袍澤和百姓,正在為我們開啟城門,城破之時,就在今夜!」
這一刻,趙渀目光掃過身後肅立的將士,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鐵交擊,穿透風雪。
「兄弟們,你們怕死嗎?!」
「不怕!」
怒吼聲震四野。
「好!」
趙將猛地拔出腰間長刀,刀鋒直指平陽府東門。
「那就讓城上的狗官看看,我黑袍軍的兒郎,沒有孬種!」
「擂鼓吹號,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