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西安府,高大城牆上。
雨水沖刷著古老而堅實的城磚。
知府胡汝輔裹著厚厚的油布雨披,站在城樓箭窗前,臉上早沒了數日前的桀驁。
他看著城外煙雨朦朧之中。
轟!
下方赫然排列著密集的炮火,並非激烈全面的攻城,而是持續的、富有規律的炮擊。
一隊約五百人的黑袍軍騎兵,穿著油光發亮的蓑衣斗笠,在泥濘中來回賓士,並非衝鋒,而是遠遠吊著一支支拖著樹枝的騎兵,揚起漫天泥塵,遠遠看去,煙塵滾滾,如同有千軍萬馬在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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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更遠處稍高的土坡上,架設著至少二三十門火炮,一部分是邊軍交易來的舊式弗朗機,一部分是延按府自鑄的新炮,這些炮並非一味猛轟城牆,而是很有章法。
一組專打城門吊橋鐵索,持續濺起火星,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
一組專轟城角敵台垛口,打得碎石亂飛,壓制上面試圖冒頭的弓弩手和觀察哨。
還有一組則越過城牆,將開花彈遠遠拋入瓮城和靠城牆的街道附近爆炸。
雖然殺傷有限,但巨大的爆炸聲、騰起的黑煙和散落的雜物,在城內製造出巨大的恐慌。
配合著那煙塵滾滾的騎兵調動,營造出一種大軍壓境、下一刻就要發動總攻的恐怖態勢。
「大人,賊寇炮火甚猛,東門吊橋鎖鏈已斷了兩根,瓮城內有鋪子被炸起火!」
一個滿身泥水的守備軍官衝上城樓稟報。
胡汝輔臉色鐵青,強作鎮定,但緊握在冰冷城牆垛口上的手指關節已經發白。
「慌什麼,讓他們轟,不過是些虛張聲勢的把戲。」
「逆賊那點人馬,給他十副膽子也不敢真撞咱們西安城牆。」
「傳令下去,各部嚴守崗位,滾木礌石熱水都給本府備好,讓民夫上牆協助守御,他若敢靠前一步,定叫他片甲不留!」
他的聲音在隆隆炮聲和風雨聲中顯得有些色厲內荏。
城牆上,守城兵丁蜷縮在垛口後,雨水浸透了衣甲,寒冷和持續的炮聲讓他們臉色蒼白,聽著城外隆隆炮響和城內隱約的哭喊聲,有人喃喃自語。
「娘的,這炮,咋比巡撫大人檢閱那次還多還響。」
「聽說,都是反賊搶的邊軍的,還有自己造的。」
「自己造的?反賊有這本事?」
「誰知道呢,他們連雨都能求來......」
恐懼如同冰冷的雨水,無聲地滲透。
即便知道對面也許是佯攻,但這份佯攻的聲勢和狠辣,已足以讓自詡堅固的西安城,籠罩在一層厚重的戰爭陰雲之下。
閻天這邊凝視著西安府高大的城牆,眼底也開始閃爍著狠辣猙獰。
守著吧,所有目光給我釘死在這!
這一刻,平陽府,夜雨正濃。
冰冷的雨水無休無止,敲打著寂靜的街道,洗刷著白日裡污穢。
城防營方向傳來幾聲梆子響,透著敷衍。
城內一處不起眼的車馬店內,門窗緊閉,油燈昏暗。
老軍戶趙渀摘掉了頭上那頂油膩的氈帽,露出斑白卻梳理整齊的鬢角。
他眼神銳利如刀,再無半分商賈的市儈氣息。
十幾個同樣換了黑色勁裝、精悍利落的身影沉默地圍在他身邊,擦拭著雪亮的腰刀、短弩和暗藏的鐵骨朵,殺氣瀰漫。
「大人傳來訊息。」
趙渀聲音低沉,不容置疑。
「天時已至,暴雨封城,狗官們躲在屋裡,兵丁縮在營中,正是動手良機!」
他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甲字隊,拿下城西官倉!裡面只有四十個蛀蟲!開門接應趙將的兵!」
「乙字隊,炸毀府衙側門!衝進去!目標——知府胡汝輔!死活不論!」
「丙字隊,控制城防營馬廄!燒了它!讓他們的騎兵變步兵!」
「丁字隊!」
趙渀點了兩個動作最利索的。
「跟我奪城門!」
他沒有豪言壯語,只有冰冷的命令和刻入骨髓的軍令。
「各自記住目標,城內任何反抗,格殺勿論,半個時辰後,我要平陽城四門大開!」
他拿起一張用油布仔細包好的平陽府地形圖,對著上面幾個紅圈戳點了一下。
「動手!」
「喏!」
壓抑而整齊的低吼聲瞬間消散在雨聲中。
十幾道黑影如同鬼魅,無聲地融入漆黑的雨夜。
彼時,一封信件也潛伏在夜雨之中,悄然出了城。
冰冷的雨水無休無止,抽打在臉上生疼。
趙將和他的數百精銳,如同泥塑的雕像,緊貼著平陽府東門外那道深闊壕溝的濕滑內壁,一動不動。
泥水浸透了蓑衣下的棉襖,寒氣直往骨頭縫裡鑽。
只有粗重壓抑的呼吸,混合著雨點選打泥濘的噗噗聲。
趙將半張臉埋在泥水裡,只露出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雨幕中那座如同巨獸蟄伏的城門輪廓。
城樓上幾點昏黃的燈籠光在風雨中搖曳,如同鬼火。
藉著偶爾劃破夜空的慘白閃電,他能看清垛口後稀疏晃動的人影,守軍顯然被這鬼天氣折磨得夠嗆,巡邏懈怠,大多縮在避風的角樓里。
時間彷佛凝固。
每一息都漫長如年。
雨水順著趙將的眉骨流下,模糊了視線,他用力眨掉水珠,不敢有絲毫鬆懈。
彼時。
城樓角樓方向,一點微弱的火光猛地亮起,不斷晃動,隨即迅速熄滅!
來了!
是父親約定的訊號!
動手!
趙將的心臟如同被重錘擊中,瞬間泵出滾燙的血液。
他猛地從泥水中抬起頭,吐掉口中銅錢,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野獸低咆的嘶吼。
「殺!」
五百名同時從壕溝中暴起,動作迅猛而無聲,泥水四濺。
他們甩掉礙事的蓑衣斗笠,露出裡面早已束緊的黑色勁裝和冰冷的兵刃。
急促的喘息和腳步踐踏泥水的悶響,如同一股沉默的黑色洪流,在瓢潑大雨的掩護下,向著城門方向突進。
暴雨之中,廝殺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