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各方思緒

  散朝·宮門內外沉重的朱漆宮門緩緩開啟,壓抑的氣氛卻並未散去。大臣們魚貫而出,彼此間眼神交換複雜至極。

  幾個依附嚴嵩的官員腳步匆匆,直奔嚴府方向而去,臉上帶著替主分憂後的小心翼翼,也藏著事態依舊兇險的憂慮。

  「首輔,此時保下仇鸞,就是保住了咱們在軍中的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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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時,一個嚴黨骨幹擦著冷汗低聲道。

  「哼。」

  另一人冷笑。

  「仇鸞那莽夫,蠢歸蠢,但他這敗仗,未必全是壞事,陝北這爛攤子越爛,才顯得咱們首輔這定海神針越重要!只要聖眷在......」

  另一邊,徐階等清流重臣們走得稍慢。

  彼此眼神交匯間,都看到了對方眼底那抹濃得化不開的憂慮,以及對未來的深深不安。

  「您看今日......」

  一位與徐階交好的侍郎聲音低沉,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悸。

  「仇鸞竟然兩敗於吳堡,那閻赴......起事不過數月?從一介縣令到如今能連挫王師......」

  徐階步履沉穩,面色依舊如古井無波,但緊抿的唇線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地方官員無能,苛政猛於虎,逼民為賊,賊,本就難剿,然這閻赴之發展......」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沉幾分,幾乎淹沒在寒風中。

  「聚民之速,破敵之銳,恐非尋常草莽可比。兩戰打掉了仇鸞的精氣神,也打塌了朝廷在陝的根基,此獠已成心腹大患。」

  旁邊一位老臣憂心忡忡。

  「嚴分宜力保仇鸞,包藏禍心啊,他們巴不得這火越燒越旺,才方便他們上下其手,這局面,恐將糜爛。」

  徐階目光深遠地望著巍峨的宮城,緩緩道。

  「心腹大患,未必不在其側,局勢混沌,未始不是,某些人眼中之機。」

  他不再明言,但意思已很明白。

  嚴黨想借賊勢固位專權。

  那麼他徐階,未嘗不能借這渾水,積蓄力量,靜待良機。

  驅虎吞狼,誰是虎?誰是狼?

  朝堂的棋局,在陝北的硝煙中,驟然變得更加詭異莫測。

  每個人都在盤算,在等待,準備從這即將傾頹的帝國朽木上,狠狠撕下屬於自己的一塊血肉。

  陝北,吳堡前線。

  寒風捲起黃土,拍打著臨時搭起的草棚茅屋。

  空氣中還殘留著大戰後的焦糊味和血腥氣,但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茫然四顧的疲憊和對未來的恐懼。

  幾千百姓,裹著襤褸的衣衫,拖家帶口,瑟縮在背風的角落。

  閻赴的身影出現在營地邊緣的高坡上。他沒有披甲,只穿著厚實的青色短衣,臉上沾著泥土,連日奔波指揮留下的疲憊刻在眼底,但腰杆依舊挺得筆直,目光如同點亮的篝火,掃過下面每一張惶恐憔悴的臉。

  「鄉親們。」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藉著風勢傳開,壓過了呼嘯的風聲和低低的啜泣。

  「仗,打完了,官軍的兩波撲殺,被我們頂住了。」

  人群有了些微騷動,許多人抬起頭,看向他。

  「鷹嘴崖,官軍死傷千百。」

  閻赴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吳堡夜襲,咱們燒光了他的糧草,逼得他前隊潰散自相踐踏,傷者更是不計其數。」

  他伸手指向遠方官軍大營的方向。

  「仇鸞敗了,是咱們的力強,也是這大明朝的氣數,他敗了,不敢報真數,只敢說些屁話騙他京城的主子,可咱們心裡都清楚,這大明朝,從根子上已經爛透了。」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驚愕、迷茫的臉孔,聲音沉下去,卻更帶著一種洞穿未來的寒意。

  「你們以為,就一個仇鸞,就一支朝廷派來的先鋒,不!」

  閻赴斬釘截鐵。

  「這世道亂了,邊鎮那些總兵老爺們,看著仇鸞摔了個跟頭,想的是什麼,是害怕朝廷責罰?他們想的是趁機,怎麼剋扣更多的軍餉!」

  「怎麼把那些倉庫里堆得快生鏽的破銅爛鐵,高價賣給我們這樣的賊寇,怎麼藉著我們的名頭,去向朝廷要更多的糧餉、更大的權力。」

  人群徹底安靜了,連風聲似乎都小了些,所有人都在努力消化這聞所未聞的道理。

  「再看看東南!」

  「那些養尊處優的世家豪商,海貿生意日進斗金,他們會真的心向朝廷?」

  「他們巴不得天下更亂點,水路更不暢點。」

  「好讓他們囤積居奇,在黑市里把糧食、鹽巴、布匹賣出天價,甚至悄悄把一些多餘的物資,運到需要它的地方,比如陝北,他們是在賺錢,也是在投資,在燒這大明朝最後一點家底灶里的冷灶。」

  「還有那些散在各地的龍子龍孫、藩王宗室。」

  「平日裡只知道食民脂、剝民膏、魚肉地方!如今天下動盪,他們的眼睛亮著呢,朝廷要是徹底敗了,他們會不會是第一個扯旗自立、喊著清君側出來搶龍椅的?」

  閻赴的話,如同冰冷的鋼針,刺穿了戰後的短暫喘息。

  這世道,根本沒有退路。

  不跟著眼前這個敢捅破天的知縣殺出來,就只能被無數雙貪婪的手撕碎,連骨頭渣都不會剩下。

  就在這時,營地另一邊傳來了濃郁的肉香。

  十幾個巨大的鐵鍋被支起,底下柴火燒得正旺,大塊的羊肉在熱湯里翻滾沉浮,發出誘人的咕嘟咕嘟聲響。

  這是閻赴讓人宰了繳獲官軍遺棄的羊。

  負責分湯的幾個黑袍軍老卒,拿著勺子敲打著鍋沿,大聲吆喝。

  「散開點,散開點,人人有份!」

  「閻大人說了,活著,就是功勞,喝了這碗熱湯,暖暖身子骨!」

  「娃娃們,排好隊,小心燙嘴!」

  香氣如同帶著魔力的線,瞬間勾住了所有人的胃,也衝散了些許令人窒息的沉重。

  疲憊飢餓的百姓,尤其是被凍得瑟瑟發抖的孩子們,眼睛發亮地圍了過去。

  閻赴舀了一大碗湯,自己也狠狠地吹了口氣,然後灌下一大口。

  滾燙濃香的湯順著喉嚨下去,火燒火燎的餓感稍緩。

  「都給我聽好了。」

  閻赴抹了下嘴,聲音再次響徹營地,這次帶著一種野草般的生機與狠勁。

  「肉,今天有,明天不一定,但活下去的路,就在腳下。」

  「誰想喝下頓的湯,想讓你娃吃上飽飯,就別慫,這天下,亂了,咱吳堡這點人,就是火種。」

  他舉起手中那半碗肉湯,指向天際灰暗的雲層和遠處連綿的山塬,聲音如同破土的春雷。

  「今天喝了這碗湯的人,都記著。」

  「外面,有的是虎狼,有的是等著吃人肉的禿鷲,想活,就得比他們更狠。」

  「仇鸞?他只是第一個撞上咱們釘子的,下一個,不管是誰想從咱們這裡撕肉吃......」

  閻赴眼中寒光一閃,將半碗殘湯一飲而盡,用力把空碗砸在地上!

  「砰!」

  「咱們就是那石頭碗,磕碎那些高高在上大老爺們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