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算計的人太多了

  與此同時,京師。

  文淵閣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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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年紫檀大案上,宣大總督的密奏與錦衣衛呈遞的江南、山西線報攤開著。

  當朝首輔嚴嵩,鬚髮勝雪,枯坐椅中,指尖緩緩滑過紙頁,發出沙沙輕響。

  窗外透入的微光勾勒著他臉上刀刻般的溝壑,唯有偶爾抬起的渾濁老眼中,閃過一絲鷹隼般的精光。

  「延按小吏棄官,聚眾黑旗,竟至如此規模?」

  他的聲音如同古廟塵埃,低不可聞。

  「江南寧波府周氏,山西糧道,邊軍,蒙部漢人......」

  「有趣......」

  他低聲自語。

  這不只是一場簡單的叛亂,更像一張由貪婪、野心和絕望織成的網。

  江南商賈見利忘本,山西豪強膽大包天,邊軍將領養寇營私,連塞外的遊魂都想來摻一腳......天下熙攘,利字當頭,皆以為西北之火,可供自己取暖。

  這位歷經三朝、深諳平衡之道的老狐狸,只嗅到了混亂中潛藏的機會與風險。

  「陛下......會如何看?」

  他眼帘微垂,似乎在盤算。朝廷的錢糧兵餉流向邊鎮,邊鎮的殘破軍械和物資卻暗中湧向反賊?

  這中間的油水鏈條有多深?

  能牽扯到誰?

  哪些人可以趁機敲打?

  又有哪些人可以利用此事去攀咬?

  嚴嵩的目光重新落回密報。

  他不在乎閻赴能否成氣候,他在乎的是這場亂局會掀開多少官場暗瘡,這些暴露的關節,才是他這位首輔賴以制衡、固權甚至從中漁利的材料。

  至於那個小小的延按反賊?

  不過是一枚即將被碾碎的棋子,或是砸向別人頭上的磚頭罷了。

  他緩緩闔上密報,蒼老的臉上無悲無喜,只剩下一片深沉的算計。

  另一邊。

  吏部衙門,公案之後。

  高拱手中同樣握著一份關於西北亂局和各方暗流的線報。

  銳利的目光快速掃過,如同刮骨鋼刀。

  「好一盤大棋!」

  他站起身,踱至窗前,俯瞰著京師。

  「一群鼠目寸光的蠢物。」

  「真當這江山是他們囊中玩物不成?」

  「錯了!全都錯了!爾等螻蟻!莫說這閻赴不過區區一隅蟊賊,便是真有了幾分氣象,你們選他,便是選了死路一條!」

  別人不知道,他可清楚龍椅上那位。

  左順門前,百官伏闕痛哭,以為眾志成城,定可撼動聖意!結果楊廷和,天下清流領袖,門生故舊遍布朝野,陛下雷霆出手,杖斃者眾,貶謫如潮!

  楊氏根基瞬間被連根拔起。

  權傾朝野者一朝傾覆。

  這些年司禮監一出,內廷權柄陡增,內閣之權被分制收攏。

  多少勛貴將門、封疆大吏,自恃根深蒂固,稍有跋扈逾矩,皆被陛下或明或暗的手段削得灰飛煙滅。


  東南豪強,樹大根深,視朝廷法度如無物。

  皇帝就敢派朱紈總督浙閩,手握生殺大權,去捅這個天大的馬蜂窩。

  朱紈固然剛愎身死,背後卻是陛下對東南鐵了心的試探與敲打。

  東南世家以為自己贏了?

  他們只是用朱紈的血暴露了自己的猙獰,那位心裡記著呢。

  那位在等,在蓄勢!

  他在讓這潰瘍爛到深處,惡相畢露。

  屆時聖意一動,大軍所指,管你是擁兵自重的邊將、盤踞地方的豪族、通敵牟利的奸商,亦或是被貪婪豢養的惡犬。

  皆在權衡一念間。

  爾等今日之投資,便是彼時之罪證。

  死路......死路一條。

  另一邊,幽深的司禮監值房,燈火半明半暗。

  檀木桌案前,掌印太監陳洪身著蟒袍,面白無須,眼神陰鷙如潭。

  他正提著一桿極細的硃筆,在一份關於山西邊軍後勤糧秣異常的奏報上圈閱著,動作輕柔得沒有一絲聲響。

  桌上另攤著兩頁更小的密箋,一份來自東廠在寧波的眼線,描述周家商隊近日有大量糧食、鐵器啟運,方向不明。

  另一份則簡短寫著。

  陝北黑旗,得鍋鐵鹽藥,氣象頗張。

  陳洪只是瞥了一眼那兩頁密箋,嘴角微微下撇,扯出一個無聲而刻薄的弧度。

  沒有驚異,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思考,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高高在上的冰冷。

  他蘸了蘸那如血般粘稠的硃砂,筆尖懸在關於邊軍的那份奏報上,似乎想批示什麼,卻終未落下。

  他的目光移向窗外那象徵著皇權巔峰的宮闕重影。

  猩紅的硃筆無聲地擱在筆架上。

  沉默,在這密不透風的值房內蔓延。

  司禮監掌握著帝國最陰私的力量,知曉一切陰暗,卻只需耐心等待,等待著那位心深似海的帝王,最終落下旨意的時刻。

  彼時,任何所謂的投資和籌碼,都將成為碾向押注者自己的碾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