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按府外圍,流民如同越冬的螻蟻,望不到盡頭。
這些都是聽到黑袍軍分田分糧後,悄悄從各地奔命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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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赴出現時並無旌旗鼓角。
他僅帶了趙渀、張煉,一身樸素黑袍,策馬而至。
是的,這些流民也是資源,朝廷正在準備絞殺,大批次流民囤積延按府,用之則成利,不用則成弊。
勒馬停在流民聚集最密、氣息最微弱的一片窪地前。
人群如驚弓之鳥,縮的更緊,枯槁的臉上有些許期待,但也有恐懼。
閻赴下馬,老靴子陷在冰冷的爛泥里。
「凡有力氣、願做工的男女,每日管兩頓熱飯,乾飯、稠粥輪換,管飽,有娃的、年老的,可以優先領粥菜。」
「堡外開出了大工棚,擠著睡也能擋風遮雪。」
「木匠鋪日夜趕製草墊鋪板,一棚一鋪輪著先用,婦孺病弱,優先安置背風處,我們有草藥郎中,能抓藥草熬煮湯劑,不收錢。」
「活兒是累,燒窯、劈柴、壘磚牆、煮飯漿洗、縫衣織厚布、開荒整地......但只要肯下力氣,就餓不死你。」
「做得好,有力氣的漢子,做得快心靈巧的婦人女娃,過段時日,堡內管事的、小工頭兒,就從你們裡面選!工錢按出力多少算,分糧分油鹽布頭!」
「最後,願意留在延按的,由軍府丈量清冊,給你們分荒地,借工具,讓你們有自己的地,種自己的糧!」
一條條,具體得如同滾燙的雜糧粥,砸在凍土上。
熱飯?管飽?避風的工棚?不要錢的藥?還有地分!
這簡直是夢裡都不敢想的事情。
竊竊私語聲如同野火燎原般蔓延開來。
他環視著漸漸激動起來的人群,大聲開口。
「是靠雙手掙命活下去,等到春天看一眼自己的地?還是繼續躺在這爛泥地里等死,變成官府口中不知誰家的枯骨?」
「我們跟你走!」
「閻青天!俺信你!」
「掙命!掙命!」
閻赴站在那裡,一雙眼死死盯著這片沉重而熾熱的跪拜。
屯堡外的谷地,煙火氣一日濃過一日。
清晨,卯時,閻赴站在堡牆高處,望著下方忙碌喧騰的景象。
這裡,不再是純粹的軍營殺伐之地,反倒漸漸有了幾分集鎮生聚的雛形。
原先聚集在此的大批流民,不再惶惶不可終日,而是在黑袍軍的安排下找到了各自的活路。
大黑鍋作坊依舊是最核心的所在,十幾座土窯日夜不停地吞吐著火焰。
緊挨著鍋坊,另闢了幾處地方是其他日用生產。
一處是小鐵器場。
這裡的產品雜而小,多是菜刀、柴刀、鋤頭、鐮刀的毛坯鐵件,再經鐵匠簡單開刃打磨。
工藝簡陋,遠不如市面上精細,但也厚實耐用。
一處是厚布坊。
成垛的粗麻、葛布堆放著,從繳獲和被抄豪紳家庫房清點出來,也有向附近村落收購來的。
上百名婦人和半大孩子圍坐在一起,手持粗大針和捻得緊實的麻線、葛線,正埋頭縫製。
她們面前是一堆堆裁剪好的粗厚布片、麻絮片和零碎的舊羊皮、狗皮。
穿脫方便,保暖有限,但勝在量大易制。
另一些人則在縫製簡易鞋幫。
巡查結束,迴轉府衙,議事廳偏室,氣氛截然不同。
趙渀站在閻赴身前,恭敬地匯報著另一項進項來源。
「大人,按軍令,這些日子我帶人核查了延按府境內,尤其是城西、城北幾處依附官府、對百姓盤剝甚重的縉紳地頭蛇家產罪狀。」
「已辦了兩家,其餘幾處也鎖拿在案,清點查封了。」
閻赴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堡內新清理出的幾個大庫房。
那裡堆滿了剛從李府、林府以及其他幾家查抄來的東西,成箱的銀錠、散碎銅錢、地窖藏糧、皮貨綢緞、布帛家俱......這些縉紳大戶,正是延按府乃至整個大明地方腐爛生態的一環。
這查抄,是掠奪,更是另一種生產。
以律法為刀,斬斷腐朽的根系,榨取其中殘餘的養分。
糧,布,錢,鐵鍋小鐵器,粗布麻衣......這些東西滋養著堡外的煙火,支撐著新馬的精壯,餵養著校場上操練計程車卒。
彼時他終於邁步離開議事堂,張煉跟在身後。
「走,去看看咱們之後拴豪族的繩子。」
延按府後山隱蔽的坳地里,幾座特製的磚窯日夜不息地吐著熾熱。
此處遠離軍械作坊的喧囂,煙氣中隱約浮動著一絲迥異的、令人心脾為之一清的奇異甜香。
閻赴立於一間特意開鑿出的、通風良好的石室內,神情專注。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酒氣和多種花草的馥郁芬芳。
石室內安置著幾套粗糙的土法蒸餾裝置,笨重的銅鍋、粗陶冷凝盆,以及盤繞的竹製冷凝管。閻玄正在一旁監察。
畢竟這年頭酒是真正的奢侈之物,耗費的糧食不知道多少。
「大人,看,這是頭一道花頭水。」
閻玄用特製的長柄木勺,從冷凝管出口處接了小半勺無色透明的液體,湊到鼻尖輕輕扇動。一股極其純粹、濃烈而鮮活的苦橙花香氣猛地沖入鼻腔。
閻赴沒有直接嗅聞,只是仔細觀察著液體的狀態。
「按大人吩咐的方子,取延按後山野生苦橙樹新綻之花苞入缸,先薄薄敷一層鹽殺青,待到析出部分花中水汽,半日後瀝去鹽水,盡得濕潤花泥。」
「取本地私釀重燒酒,反覆蒸餾提純至近無色,再取乾淨泉水三份兌烈酒一份,得高度醇水為基。」
「將苦橙花泥層層鋪於特製竹屜內,置於醇水之上,並不浸沒。」
「銅鍋密封,慢火加熱,醇汽蒸騰,凝為此花頭水,香氣最純正高昂,但產量極少。」
閻玄又取過另一陶罐,裡面是稍顯渾濁的淡黃色液體。
「花頭水之後,繼續蒸餾,則得二露水,三露水,混入橘油,再經陳放於新燒制之陶瓮內沉澱濾雜,裝入這些密封瓷瓶。」
他捧起一個小巧的白瓷瓶,瓶塞以蠟封口。
「如今這東西便算做好。」
閻赴拿起一瓶封好的瓷瓶,拔開蠟塞。
香氣之純正馥郁,遠非市面上昂貴的蘇合香等物所能比擬!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