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閻赴望著下方校場上,那些精銳黑袍軍將士們。
一切都在變,向著更強大的方向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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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煉看著眼前這正在成型的軍勢,深吸一口氣。
「大人,九邊兵閥視我如餌,欲養而肥之再宰,塞外歸客視我如舟,盼渡回故土,而朝廷......怕是震怒難當,必欲除之而後快了。」
閻赴聞言眯起眼睛,也在思索。
接下來,他要考慮的,還有持續發展。
和別人做生意,總是有來往的,靠著從延按府那些官吏家裡搜刮來的錢財,終究有用光的時候。
「張煉,煉鐵鍋和修火炮,鑄兵刃之事如何了?」
閻赴提到此處,張煉倒是眼前一亮。
那些邊軍送來的東西雖然破爛,可到底有了完成參考,加上那群鐵匠本就是邊軍中接觸火銃火炮的好手,如今能在黑袍軍這邊過上好日子,吃飽飯,還有銀子拿,哪有不賣力的。
「大人,目前火炮正在生產,鐵鍋也已經生產出第三批測試用的雛形,其他兵刃都在日夜不停的打造。」
彼時,張煉引在前方,於延按府後方郊野,抵達煉鐵工坊。
熾熱的氣息混雜著鐵腥味撲面而來,幾乎令人窒息。
第一處作坊位於屯堡後山依著山洞開鑿出的巨大空間內。
這裡便是黑袍軍如今的心臟,火器工坊。
閻赴在張煉引路下踏入洞窟,滾燙的氣浪瞬間捲走了冬日的寒意。
十幾名赤膊的精壯漢子正圍著幾座簡陋但火力驚人的鍛爐忙碌著。
洞窟深處,三尊相對完好的大炮炮筒正被匠戶們費力地清理著內膛的鏽垢,刷子蘸著醋漿和水拼命刮蹭,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旁邊另一組人則小心翼翼地處理著一堆形狀不規則的實心鐵炮彈,仔細打磨掉粗糙的毛刺。
「大人,按您吩咐,內膛清理不敢馬虎,務必平滑無礙。」
閻赴並未去看炮身,他的目光直接投向了旁邊木架上整齊碼放的實心炮彈和另一小堆用破布包裹、看起來鬆散得多的東西。
他拿起一枚冰冷沉重的實心彈,掂了掂。
「此物攻城略地,摧牆毀屋自是利器。但兩軍對陣,陣列廝殺,一發打去,又能掃倒幾人?」他的聲音不高,卻在嘈雜的錘擊聲中清晰傳入身後匠戶的耳中。
匠戶頭領老王,一個滿臉煤灰、雙手疤痕累累的老軍戶出身工匠,連忙回稟。
「回大人,軍中開花彈倒也有,但那玩意兒……」
他露出為難和無奈的神色。
「裡頭填的藥,咱們這兒提純篩了好些遍,看著還行,可那鑄鐵蛋殼厚薄不均,做大了怕飛不遠,做薄了十放九炸膛,就算不炸膛,炸開的鐵片也稀稀拉拉,威力……聊勝於無!」
閻赴放下實心彈,手指輕輕撥開破布,露出裡面一堆大小不一、稜角鋒銳的碎石子和一些形狀不規則的碎鐵塊。
這正是他前幾日下達的命令。
在無法穩定生產可靠開花彈的情況下,將大量的碎石、廢鐵片填塞進薄麻布袋裡,當作霰彈來用。
「碎石子、鐵渣滓,攻城無用,但兩軍對壘,百步之內,用炮打出去……」
閻赴眼中閃爍著冷酷而務實的光芒。
「便是無數飛蝗,無須多麼精準,一片過去,重甲眼面罩也擋不住,皮甲藤牌更是千瘡百孔,對無甲之人,更是屠戮場!」
他拿起一塊邊緣鋒利的碎鐵片,在手中翻轉。
「火藥只需將其推出炮膛,要的是鋪天蓋地,要的是傷而不殺。」
「傷一人,其身邊兩人需抬,三卒廢,陣線自潰。」
這種近戰霰彈的思路,充滿了原始而野蠻的實用主義,正是閻赴對現有火炮效能不高的補充。
閻赴將鐵片丟回堆里。
「量要大,裝填要簡便,炮子配火藥,都要分格存放,確保戰時能迅速裝填霰彈,開花彈繼續試著做,但霰彈,是當前最實用之物,不可怠慢。」
他環視了一圈,看著錘打出矛頭、修整著長矛木桿、給新制藤牌浸油晾曬的各個角落,又檢查了新出爐的幾柄適合近身搏鬥的短柄厚背刀。
每一樣東西,都粗糙,都廉價,但都指向一個目標,以最低的成本,在最短的時間內,賦予這支軍隊在陣列與混戰中最大的戰鬥力。
「走,去瞧瞧咱們的軍資來源。」
閻赴轉身,衣袍帶起一陣風。
第二處作坊卻不在山洞裡,而是在屯堡外的一片避風谷地。
這裡的氣氛截然不同。
不再是打鐵的轟鳴與火藥的刺鼻,而是木材燃燒的噼啪聲、陶土在窯中爆裂的悶響、以及一種……濃郁的鐵氣。
數十個臨時搭建起的土窯熊熊燃燒著,窯口噴吐著熾熱的火焰。
大量工匠和婦女孩子都在忙碌著。
有人在附近山腳採掘紅褐色的粘土揉捏摔打,有人在製作簡單的陶范,更多的人則圍在一個個巨大的圓形砂范或陶范旁忙碌。
閻赴和張煉走近時,正看到匠人將熾紅的鐵水從坩堝中傾倒進一個巨大的圓形砂范里。
待鐵水稍凝,匠人們小心翼翼地拆開砂范,一個巨大的、烏黑鋥亮、圓底闊腹的……鐵鍋雛形便顯露出來。
這鍋體形碩大,鍋壁厚實,一看便知極為堅固耐用。
閻赴目光掃過。
邊地苦寒貧瘠,鐵器本就稀罕。
農人用的小鐵鍋需精鐵打造,費料費工。
而軍中用的大灶鍋更需厚重耐用,更是供不應求。
這大黑鍋,便取其體大、壁厚、耐燒、便宜四類好處。
材料用的是繳獲兵刃、破甲熔煉的雜鐵為主料,摻了些新采的礦石煉出的鐵水,談不上精良,但勝在量大皮實,工藝簡單。
張煉也激動的看著。
「這些東西的銷路,全是靠山西來的商幫。」
「他們幾乎有多少要多少,藉口是邊民生活艱難,邊軍後勤緊張急需新鍋補充。」
「這些東西,他們運回去,一部分發給隸屬的屯堡軍民收取人心,一部分直接賣給草原上的部落。」
「韃子也缺鐵鍋,山西那幫人,左手從咱這兒低價買走大黑鍋,右手運過邊牆,轉手賣給那些與俺答部有聯絡的部落商人,交易完,這些商隊返程時往往便順道捎來我們採買駿馬!」
「我們黑袍軍……在他們眼裡,不過是個有點手藝的鍋販子。」
鍋販子?
閻赴忽然笑了。
天下人皆在利用我!
都把我黑袍軍當成了棋盤上的劫材,當成了熔爐邊拉風的苦力。
欲以我為爐火,熬煉他們的富貴。
吾閻赴便以這天下為砧台,鍛打我的開天刀鋒。
看是誰的火,焚誰的枷。
看是誰的鍋,烹誰的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