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成為天下人的棋子

  朝廷大軍開拔並不掩飾,轟轟烈烈,氣勢洶洶,一路直奔陝北。

  三萬鐵甲洪流橫跨山水,似乎要將延按府一個小小的反賊流寇碾的屍骨無存。

  但彼時延按府內,閻赴反而並未在意。

  如今他面無表情,正行走在府衙中。

  現在他要去的地方,赫然是黑袍軍新部,黑袍兵部。

  眼下這裡暫時只有張煉和老軍戶趙渀兩人,但對於閻赴來說,已經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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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煉正在撥弄著算盤,計算攻打各縣之後的糧草統計,趙渀則是盯著臨時搭建出來的沙盤,神色亢奮又緊張。

  他做了一輩子的邊軍老軍戶,如今剛剛崛起,便要面對朝廷三萬精銳人馬的圍剿,說不緊張也是假的。

  閻赴進來的這一刻,空氣沉重如鉛。

  幾縷光線費力地鑽過高窗,浮塵在其間緩慢舞動,投下斜長而模糊的光斑,勉強照亮議事廳一隅。

  趙渀,眼神卻銳利如鷹,始終掃視著門窗縫隙投下的黯淡光痕。

  他那雙粗糲、刻滿紋路的大手無意識地互相交握,彷佛在抵禦無處不在的寒氣。

  羊皮襖子磨損得厲害,幾乎看不出本色,沉默地散發著塵土和汗水混合的氣息。

  閻赴坐在主位,目光凝注在桌面粗糙的木紋。

  「咱們得想法子,弄火炮了。」

  張煉身形微微挺直。

  「大人,您是說……」


  閻赴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還有延按府那片庫房裡生鏽的……佛朗機炮。」

  那四個字,他念得很慢,像在掂量著鏽鐵的分量。

  閻赴記得很清楚,這個時代,還叫佛朗機炮,紅夷大炮是萬曆年後的叫法。

  他更清楚,接下來,將會是火藥的時代。

  「佛朗機炮?」

  張煉愕然,清瘦的臉上瞬間堆滿了難以置信與焦灼。

  「大人!那……那些能叫炮?我看過延按府中的記載,兵仗局新造的炮銃,完好無損的……十中存三都是燒高香!」

  「兵部那些老爺手指縫裡漏下的東西,到了邊軍手裡再刮一層油?怕是早就敲成爛鐵了。」

  「大人!這些東西都是徒有其表的空殼子,就算僥倖能打響,炸了膛,傷的可都是咱們自家兄弟,這得不償失啊,況且......」

  他的目光快速掠過沉默的趙渀,帶著強烈的憂懼。

  「這等軍國重器,朝廷命根子一般的東西,就算成了一堆鏽鐵,那些邊鎮的狼兵,他們就敢賣?他們憑什麼賣給我們這些……反賊?」

  趙渀抬起頭,同樣擔憂的開口。

  「大人,張煉說得在理。」

  「邊軍的庫房鑰匙,捏在誰的手心裡?那些個游擊、守備、參將……他們的胃口,比長城的豁口都大。」

  他是邊軍的老軍戶了,比誰都清楚那些人的貪婪。

  彼時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閻赴的黑袍。

  「兵甲器械,私藏者斬,這可不是虛的,他們憑什麼鋌而走險,偏把刀子賣給想捅進自己皇帝心窩的人?天底下沒這個道理,大人三思!」

  閻赴眯起眼睛,終於動了。

  他身體微微向後,靠在簡易木椅的靠背上。

  臉上並無張煉或趙渀想像中的凝重,反而緩緩地、牽扯了一下嘴角。

  那是冷峭的笑意。

  「憑什麼?」

  閻赴的聲音不高,落在寂靜中卻有著金屬碰撞般的清脆,每一個字都敲在其餘兩人的心上。

  「張煉……老趙……」

  他頓了頓,目光在兩人身上打了個轉,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從眼底閃過。

  「你們看這些丘八,還當他們是食朝廷俸祿、忠心為主的兵?」

  他微微搖頭,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情緒。

  「嘉靖二十八年了……」

  閻赴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

  「邊軍是什麼?早爛透心了!殺良冒功,用老百姓的腦袋頂賊寇的帳,領朝廷的賞銀!這路數,用得還少麼?他們自己的袍澤,該吃的空餉、該扒的軍糧,哪一樣手軟過?」

  「這樣的丘八。」

  閻赴抬起頭,那冷峭的目光愈發深邃。

  「指望他們守著朝廷規矩,把庫房裡看著嚇人實則無用的破銅爛鐵當祖宗供著?」

  張煉愕然張嘴。

  閻赴根本不等回應,語調陡然轉冷,如刀鋒刮過骨縫。

  「賣,他們當然要賣!不賣,反而不合情理!」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趙渀憂慮更深的臉。

  「他們盼著咱們做大!做得越大,他們才越歡喜!」

  「盼著……做大?」

  趙渀下意識地重複,布滿裂紋的嘴唇因驚愕微微張開,這次他是真的愣住了。

  「正是!」

  閻赴斬釘截鐵,手指點著桌面。

  「如今朝廷急火火要調幾萬精銳來圍剿咱們黑袍軍,為了什麼?不就是因咱們勢大難制?」

  「那些九邊的丘八,腦子清楚得很!朝廷越是慌亂,越要倚重他們這些能戰之軍,到時他們要兵要餉、要犒賞,戶部敢不痛痛快快地掏?」

  「掏慢了,掏少了,那些丘八的腿腳就得軟,營盤就得亂,流寇……可不就越剿越多?」

  穿越之前,他對於崇禎朝的歷史可是再清楚不過。

  左良玉,王朴之流,為何剿張獻忠李自成,從中原之地剿到七省震動?

  閻赴的聲音像冰珠落在鐵盤上。

  「所以!咱們鬧得越大,殺得越凶,官軍敗得越慘!他們手裡捏著的救火急務就越值錢!」

  「九邊的老爺們要的,從來不是咱們的人頭,也不是咱們的覆滅!他們要的是。」

  他頓住,森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針,直刺二人。

  「要的是一個殺不絕、剿不滅、恰恰好夠朝廷焦頭爛額、源源不斷往外掏銀子,卻又始終不至於徹底失控、捅破天去的大賊!」

  他的手指在空中用力一划,彷佛劃開了一道暗流洶湧的鴻溝。

  「這賊,就是他們的錢袋子!只要咱們黑袍軍還在一天,還在北方一日,這些丘八的飯碗就能端得更穩當,油水就能從朝廷的倉庫里淌得更歡!」

  趙渀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猛地睜大,乾澀的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幾下。

  張煉原本挺直的脊背不知何時已經垮塌下去,臉上血色一點點褪盡,只剩下燈油青光照出的蒼白與失神的恍然。

  他們第一次如此直觀的看到這個世道的腐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