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是自己申請前來的,倒讓嚴世蕃眼底愈發深邃。
這所謂清流,也敢奢求用筆墨分一杯羹?
「張編修,近前說話。」
張居正催馬上前。
他面容清癯,一身六品鷺鷥補子的青袍在風中微微飄動。
作為兩年前的二甲進士,他本應在翰林院安心修史,卻有了隨軍記錄平叛事宜的念頭,他想去看一看,這個世道是不是真到了好友不反不可的時候。
「嚴大人有何吩咐?」
張居正在馬上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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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世蕃笑了笑,眼眸擠成一條縫。
「聽聞張翰林文章錦繡,此番陝北平叛,還望如實記錄,以彰朝廷威德。」
「下官自當竭盡所能。」
張居正低頭應答,目光卻不經意瞥見轎輦後方跟著的十餘輛大車,那些沉甸甸的車轍印顯示,裡面裝的絕非軍需物資。
嚴世蕃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平靜開口。
「張翰林可是好奇這些箱籠?不過是在下的些許消遣之物,陝北苦寒之地,若無絲竹管弦相伴,豈不悶煞人也?」
張居正默然。
他早已聽聞嚴世蕃奢靡成性,此次代父巡邊竟還帶著歌姬樂師,實在荒唐。
但更令他在意的是嚴世蕃此行的真正目的,陝北民變規模不大,何須首輔之子親率三萬大軍?
號角聲響徹雲霄,大軍開始向北行進。鐵甲鏗鏘,戰馬嘶鳴,塵土飛揚中,這支裝備精良的軍隊宛如一條鋼鐵巨龍,緩緩游向北方。
張居正騎馬隨行在中軍隊伍中,望著眼前望不到頭的兵甲洪流,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前些時日在翰林院藏書閣看到的那份延按府急報。
「逆賊聚眾搶糧,數目不知,破延按府......」
這樣的民變,本可由地方邊軍平定,何須驚動京師?
「叔大似乎心事重重?」
一個溫和的聲音打斷了張居正的思緒。
他轉頭看去,是臨時擔任隨軍參贊的楊繼盛。
這位南直隸兵部主事也是昔日自己和閻赴的同年,年約三十,面容剛毅,是朝中少有的敢言直諫之臣。
兩年前便已前往南直隸,聽說在那邊頗得兵部尚書的賞識,如今看來,也算春風得意。
「仲芳。」
張居正拱手苦笑。
「我只是在想,陝北民變規模不大,朝廷為何要派如此大軍?」
楊繼盛環顧四周,壓低聲音道。
「叔大有所不知,此次出兵,平叛不過是順帶,震懾是真。」
他指了指前方嚴世蕃的轎輦。
「嚴閣老年事已高,這是要給小嚴大人鋪路啊。」
他雖看不上嚴黨囂張跋扈,但也知曉,如今正是這對父子權勢滔天之時。
張居正心頭一震。
他早該想到,以嚴嵩的老謀深算,怎會放過這個讓兒子積累軍功的機會?
只是如此一來,陝北那些因饑荒而搶糧的百姓,恐怕要成為嚴家父子權力路上的墊腳石了。
大軍行進至昌平,天色已晚。
安營紮寨後,張居正被召至中軍大帳。
掀開帳簾,撲面而來的是濃郁的酒香與脂粉氣。
只見嚴世蕃半臥在虎皮榻上,兩名歌姬正在為他斟酒捶腿,帳內燭火通明,竟還擺著一架古琴。
「張編修來了。」
嚴世蕃醉眼朦朧地招手。
「來來來,今日得了一首好詞,正要請你品評。」
張居正強忍不適,上前接過那張灑金箋紙。
上面字跡浮誇,內容儘是歌功頌德之詞。
「嚴大人文采斐然,下官佩服。」
張居正雖然看不上,但卻當真心思深沉,面不改色,淡淡開口。
離開大帳後,張居正獨自站在軍營邊緣,望著北方漆黑的夜空。
冷風吹過,他忽然打了個寒戰。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此行的兇險,他不僅要見證一場可能的絞殺百姓,還要成為這場絞殺百姓的文飾者。
七日後,大軍抵達太原。
山西巡撫率百官出城相迎,盛宴持續到深夜。
張居正藉口身體不適提前離席,獨自在驛館院中踱步。
「叔大好雅興。」
張居正回頭,見是楊繼盛站在月下,手中拿著一卷書冊。
「仲芳也未赴宴?」
楊繼盛苦笑。
「看不得那些諂媚嘴臉。」
他走近幾步,嘆息開口。
「陝北民變......」
他突然神色複雜,想到之前和閻赴同年赴考之時。
「想不到,他真的造反了。」
「這天下還能修補,何須如此?」
張居正握緊拳頭,笑的勉強,只深深看了一眼這個世道。
他忽然想起離京前,老師徐階意味深長的話。
「叔大,此去多看多聽少言,他日或有大用。」
夜風漸涼,楊繼盛告辭離去。
張居正獨自站在院中,望著天上那輪冷月,腦海中浮現出之前看到的景象。
三萬明軍的鐵甲在烈日下泛著寒光,旌旗獵獵,馬蹄聲如雷碾過黃土。
那是足以踏足河套的精銳之師。
大軍的鐵蹄聲彷佛還在耳邊迴蕩,而他已經看到了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
這一刻,年輕的張居正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大明王朝華麗袍服下爬滿的虱子。
他想起自己金榜題名時的豪情壯志,想起讀聖賢書時立下的濟世之志,也想起了之前和好友於京師把酒言歡時,一同立志要改變這個世道,如今卻要成為慘烈百姓們和朝廷權勢博弈的幫凶。
「好友......」
他低聲自語。
「你怎敢?」
張居正指尖發白。
「這世道的規矩,早把造反的路堵死了啊......」
他比誰都清楚,好友的造反,幾乎不可能成功。
且不說延按府無險可守,單單是分田一策,便是死路!
士紳寧可與嚴黨分贓,也絕不會容忍一個分田的逆賊!
嚴黨更是如此,他們可以容忍仇鸞殺良冒功,卻絕不能允許有人證明不貪也能活。
更何況,儒家秩序下,造反永遠是大逆不道。
即便閻赴列出縉紳官吏累累罪狀,史筆仍會將他釘在亂臣賊子的柱上。
自古以來,商鞅車裂、王安石流放......革新者不得善終,何況造反者?
「好友,你走錯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