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北的風中夾雜著黃沙,颳得人臉生疼。
老軍戶趙渀和閻狼正著手準備破延按府城,整理輜重糧草,兵刃馬匹的時候,另一邊,延按府中,閻赴也沒有停下。
彼時他站在城牆上,眯著眼望向遠方,手指輕輕敲擊著斑駁的磚石。
面容平靜如水,看不出絲毫波瀾,唯有藏在濃眉下的眼睛,偶爾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閻大人,又在為從縣之事憂心?」
身後傳來粗獷的聲音。
閻赴心底一動,眼眸閃過幾分冷意。
他在此地故意等候,正是為了等這個必定會此刻路過的參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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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身時,臉上已掛上恰到好處的愁容。
來人是守城參將趙鐵山,膀大腰圓,腰間佩刀隨著步伐叮噹作響。
「趙將軍。」
閻赴拱手,聲音裡帶著幾分苦笑。
「從縣失守已半月有餘,百姓流離失所,下官每每思及,寢食難安啊。」
趙鐵山拍了拍閻赴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他微微踉蹌。
「閻大人心繫百姓,實在難得,不過打仗這事,急不得。」
閻赴低頭掩飾眼中的冷意,若當真是流寇呢?
這便是大明。
一個爛到根子裡王朝。
彼時再抬頭,閻赴已是滿臉懇求。
「將軍,下官斗膽,可否請諸位將軍一聚?下官備了些薄酒,想與諸位商議奪回從縣之策。」
趙鐵山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他早聽說這位新任知縣出手闊綽。
那一日在延按府城外滾落一地的金銀,可是有目共睹的。
想到此處,趙鐵山心底冷笑。
裝的憂國憂民,還不是怕自己撈錢的一畝三分地沒了?
「既然閻大人盛情,末將豈敢推辭?」
「那便今晚酉時,醉仙樓恭候將軍,勞煩將軍將其餘軍中袍澤也一同邀來,下官做東。」
閻赴深深一揖,直到趙鐵山的腳步聲遠去,他才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冷笑。
酉時的醉仙樓燈火通明。
閻赴特意選了二樓臨窗的雅間,既能顯示誠意,又能避開閒雜人等的耳目。
他提前半個時辰到達,親手布置酒席,確保每一處細節都完美無缺。
「趙將軍到!」
小二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閻赴整理衣冠,快步迎到樓梯口。
除了趙鐵山,還有三位守城將領。
都司錢彪、千總孫勝和把總李勇。
這四人皆是延按府守軍的中堅力量,也是閻赴計劃中必須拔除的釘子。
「諸位將軍肯賞臉,下官感激不盡。」
閻赴連連作揖,將四人引入席間。
酒過三巡,閻赴看準時機,從袖中取出四個錦囊,分別推到四人面前。
「這是下官一點心意,還望諸位將軍笑納。」
趙鐵山迫不及待地開啟,眼中頓時放出光來,裡面是兩百兩雪花銀。
其他三人見狀,也紛紛開啟自己的錦囊,露出滿意的笑容。
兩百兩銀子可不少了,足足一萬多斤糧食也才兩百多兩銀子。
「閻大人太客氣了。」
錢彪嘴上推辭,手上卻將銀子揣入懷中。
閻赴擺擺手。
「諸位將軍守城辛苦,這點心意不足掛齒。只是......」
他故意欲言又止,也讓幾個老狐狸聽出了言外之意。
「閻大人有話直說。」
孫勝性子急,直接問道。
閻赴嘆息一聲。
「從縣失守,下官身為知縣,實在無顏面對朝廷。若能得諸位將軍相助,奪回從縣,下官定當重謝。」
四人交換眼色,最後由趙鐵山開口。
「閻大人放心,剿匪安民乃我等職責所在。只是......」
「下官明白。」
閻赴目光落在他搓動的手指上,立刻接話。
「軍中糧餉緊張,下官已向衙門申請額外撥款,不日即可到位。」
這當然是謊言,但足以讓四位將領眼中再次閃過貪婪的光芒。
酒過三巡,雅間內燭火搖曳,映得眾人臉上光影浮動。
閻赴端起酒壺,為趙鐵山斟滿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瓷杯中微微蕩漾。
「趙將軍守城多年,想必見識過不少奇珍異寶?」
閻赴狀似隨意地問道,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
趙鐵山聞言,眼中立刻迸射出貪婪又得意的光芒。
他解開腰間錦囊,掏出一枚溫潤如玉的銅錢。
「閻大人請看,這可是前朝大觀通寶,字口深峻,銅質精良。」
他粗短的手指愛惜地撫過錢幣邊緣。
「花了我三十兩銀子呢。」
閻赴湊近細看,心中冷笑,這分明是贗品,邊廓磨損處露出的新銅色在燭光下若隱若現。
但他臉上卻露出驚嘆之色。
「趙將軍好眼力!下官在京城時,曾見嚴閣老收藏過一枚,成色尚不及將軍這枚。」
他本就是同進士出身,在京師也的確有機會接觸到嚴嵩,這些人只要不去查證,哪裡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
「當真?」
趙鐵山聲音陡然提高,隨即又壓低嗓音,神秘兮兮地湊近。
「不瞞閻大人,城東聚寶齋最近新到一批古玩,聽說有宮裡流出來的寶貝.....」
他搓著手指,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若閻大人有興趣......」
閻赴心中暗喜,這條魚已咬鉤,彼時他故作猶豫。
「這......恐怕不妥吧?」
「哎!」
趙鐵山一把拍在閻赴肩上,震得他杯中酒灑出幾滴。
「閻大人初來乍到不懂規矩,這延按府天高皇帝遠......」
話未說完,他突然警覺地環顧四周,見其他三人正各自飲酒談笑,才繼續低聲道。
「明日午時,我帶大人開開眼界。」
閻赴連連點頭,餘光卻瞥見錢彪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樓下。
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一個身著杏色襦裙的女子正走過街道,身姿婀娜。
「錢都司似乎對江南女子情有獨鍾?」
閻赴輕聲問道,同時示意小二換上新釀的桂花酒。
錢彪猛地回神,臉上橫肉抖了抖。
「閻大人說笑了。」
他嘴上否認,眼睛卻仍忍不住往窗外瞟。
「只是這北地女子粗手大腳,比不得江南佳麗溫婉可人。」
閻赴心中已有計較。
他嘆息一聲。
「說來慚愧,下官有位表妹前些時日還說投奔而來,正是蘇州人士,可惜......」
「可惜什麼?」
錢彪立刻來了精神,身子不自覺地前傾。
「她初來北方水土不服,終日悶在房中。」
閻赴搖頭苦笑。
「若得錢都司這般見多識廣之人開解......」
錢彪喉結滾動,迫不及待地打斷。
「閻大人客氣了!末將雖粗人一個,但最是憐香惜玉。」
他拍著胸脯保證。
「三日後我輪休,定當登門拜訪令表妹!」
閻赴舉杯致謝,眼底冰冷。
這色中餓鬼果然上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