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現,從縣衙內,閻赴正伏案批閱文書。
炭盆里的火將熄未熄,映得他眉間陰影愈深。
忽然,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大人!」
趙渀大步跨入堂內,藤甲上還沾著未乾的血跡。
他站得筆直,抱拳行禮,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招地縣已盡在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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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數十年邊軍,之前雖然也聽大人說過要改變這個世道,可到底只是聽說。
如今從掌控一個縣,到掌控兩個縣,這樣的感覺總讓他覺得有些不真實。
閻赴手中硃筆一頓,抬眼看過來。
「如何了。」
「縣衙官吏盡數下獄,巡檢司降卒三百餘人,繳獲弓弩七十張,甲冑四十副。」
趙渀語速飛快。
「糧倉清點完畢,存糧兩萬石有餘,刨除軍糧,足夠全縣百姓吃到夏收!」
閻赴也不由攥緊了拳頭。
終於走出這一步了!
他起身,聲音平靜。
「備車,前往招地縣!」
馬車搖晃著從平整的青石板街道離開縣城,一路上向著招地縣走去。
閻赴看著窗外景象,眼底複雜。
上次前往招地縣的匯報還在他腦海中,那是一個餓殍遍地的慘烈光景。
但現在,一切都變了。
深吸了一口氣,閻赴默默思索著。
接下來,就是從一個一個縣開始,割據延按府!
三個時辰後,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閻赴起身推窗,只見招地縣衙前的廣場上,黑袍軍正押著最後一批俘虜列隊而過。
百姓們圍在道旁,有人指指點點,有人掩面而泣,更有人對著被捆的官吏吐唾沫。
「李藤呢?」
閻赴突然問道,李藤,赫然是招地縣知縣。
「在牢里氣暈過去三次。」
趙渀嗤笑一聲。
「這會兒正抱著牢門喊吾乃朝廷命官。」
閻赴面無表情,目光掃過馬車上的輿圖,招地縣的位置已被硃砂圈紅,與從縣連成一道銳利的箭頭,直指延按府。
「傷亡?」
沉默良久,閻赴有些皺眉,接下來那些跟隨黑袍軍的死傷將士家眷恐怕要絕望了,但沒辦法,要改變世道,總是如此。
「陣亡七人,傷四十餘。」
提到這個,趙渀聲音低沉下來。
「都是攻縣衙時折的好兄弟。」
儘管招地縣力量已經空虛,到底還是刀兵無眼。
一陣風穿過,捲起馬車上的文書。
閻赴伸手按住輿圖,指尖在招地縣三個字上重重一敲。
「厚葬,立碑,家眷按戰兵雙倍撫恤。」
「是!」
趙渀抱拳應聲,又想起什麼似的補充。
「對了,百姓們正在自發搜捕藏匿的衙役,西街的陳鐵匠帶著學徒,把躲在地窖里的小吏揪出來了......」
話未說完,縣衙外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
兩人轉頭望去,只見幾個黑袍軍士卒正扛著明鏡高懸的匾額走過,後面跟著一長串幫忙押送糧食的百姓。
有個瘦小少年跑得太急,踉蹌了一下,立刻被旁邊的老漢扶住。
「慢些!這可是義軍的糧!」
閻赴看著這一幕,笑著搖頭。
「走,去縣衙大牢。」
招地縣大牢內,潮濕的霉味混著血腥氣,幾隻老鼠窸窸窣窣地啃食著角落裡的殘渣。
知縣李藤蜷縮在草堆上,官袍早已破爛不堪,他盯著牢門外的火把光影,喃喃開口。
「這群流寇......遲早要被朝廷剿滅......」
縣丞苦笑一聲,咬牙開口。
「李大人不必絕望?等延按府的兵馬一到,這些賊子一個都跑不掉!」
話說的硬氣,偏偏聲音壓的極低。
突然,牢門外的鐵鏈嘩啦作響。
「來了!」
主簿王禮渾身一抖,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他們......他們是不是要殺我們?」
牢門被推開,火把的光猛地刺入昏暗的牢房。
李藤眯起眼,隱約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那人穿著熟悉的鸂鶒補服,腰間懸著知縣印綬。
「知......知縣!」
李藤猛地瞪大眼睛,聲音陡然拔高。
「怎麼會有知縣在此!」
閻赴緩步上前,火光映照在他冷峻的臉上。
他身後,幾名黑袍軍士卒肅立,手按刀柄,目光森冷。
「李大人。」
閻赴淡漠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招地縣破了。」
到這時候,就算是傻子也該知曉了。
李藤的嘴唇顫抖著。
「你......你是朝廷命官!你竟敢勾結流寇?」
閻赴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抬手。
下一秒,牢房外的黑袍軍齊刷刷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大人!」
這一聲大人,如驚雷般在牢房內炸開。
縣丞猛地撲到柵欄前,手指死死扣著木欄。
「閻赴!你瘋了嗎?!你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見到幕後主使不是真的流寇,縣丞似乎膽氣又回來些許,試圖拿朝廷壓著此人,聲音近乎咬牙切齒。
王禮則癱軟在地,褲襠濕了一片。
「閻、閻大人......下官願效犬馬之勞......」
他是最聰明的,更知道既然面前這位青年知縣敢暗中畜養賊寇,攻打縣城,便不會畏懼什麼狗屁朝廷,因此第一個開口表忠心,試圖給自己尋一條活路。
閻赴看著他們,眼神如冰。
「嘉靖二十七年冬,招地縣餓死百姓四百三十七人,易子而食者二十一戶,諸位大人,可還記得?」
李藤臉色鐵青。
「那是天災!與本官何干!」
「天災?」
閻赴冷笑。
「朝廷撥下的賑災糧,你們貪了七成!百姓啃樹皮的時候,你們在縣衙擺宴,吃的是大魚大肉!」
劉文德突然色厲內荏的咆哮起來。
「閻赴!你讀聖賢書,卻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禮義廉恥何在?!忠孝節烈何在?!」
閻赴盯著他,忽然笑了。
「劉縣丞,去年你強納民女為妾,逼死其父,你的禮義廉恥呢?」
劉文德語塞,臉色漲紅。
王禮爬過來,抓住閻赴的靴子。
「閻大人!下官願獻出全部家產!只求饒我一命!」
閻赴低頭看他,眼神中沒有一絲波動。
「晚了。」
他轉身走向牢門,對黑袍軍揮了揮手。
「全殺了。」
「不!閻大人!饒命啊!」
「我是朝廷命官!你不能殺我!」
哀嚎、怒罵、求饒聲在牢房內炸開,但閻赴的腳步沒有停頓。
身後的刀光閃過,一切歸於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