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者正是縣衙張煉,他高聲開口。
「閻大人說了!官府苛稅、豪紳霸田,要反!要改!」
王三的手僵在半空,稻稈砰地跌落。
去年餓死的三弟沒等到這一日,想起被鄉紳周家奪走的五畝薄田,老佃戶喉頭哽咽。
「反……反了也好……總比等死強!」
他是鄉紳周家的佃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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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閻大人入主從縣後,縣城的縉紳老爺們都莫名沒了,可村鎮的鄉紳大小十幾家可還在。
今日他似乎等來了一份希望。
他低頭看著草堆上發抖的妻子,抹了一把眼淚。
「咱說不準也能和河西村那些佃戶一樣呢?」
賣菜婦人李翠娥正與鄰攤爭論菜價,忽見一群穿著黑袍的兵馬封鎖街口。
她攥緊手中銅錢,心頭惶惶。
卻見縣丞張耀祖步至人群前,拱手開口。
「閻大人令,從縣今日為百姓求一條生路!不擾商鋪,不搶民財。」
「即日起,從縣糧價必穩,稅賦必減!」
人群躁動漸息,有幾個漢子低聲開口。
「閻青天這是......要......?」
他忽然有些不敢說。
畢竟賦稅,可不是一位知縣能說了算的。
鄰攤老陳突然有些聲音發抖,興奮又期待。
「我妻兒皆病,卻無錢抓藥,若閻大人真能減賦,老兒必以命相隨!」
街角茶館掌柜默默卸下官賜平安的燈籠,換上自家制的素燈,燈火在風中搖曳,如眾人搖擺不定的心。
他也不知如此做對不對,但想到昔日縉紳四族在的時候,他總覺得閻青天說的世道要好得多。
監牢差役陳六倚在廊柱旁,聽著外街喧鬧漸起。
他瞥見同僚趙全慌慌張張奔來,嘶聲道。
「今日黑袍軍封鎖四門!閻大人親令,佃戶農戶皆聚響應!」
陳六手心沁汗,想起昔日同僚們剿匪返回的時候,一個個眼底的興奮,心思愈發沉重。
他不曾參與,可他似乎已經猜到了什麼。
他攥緊腰刀,卻不知該斬向誰,父母皆是佃農,苛稅早已壓得家中喘不過氣。
陳六望向遠處黑袍軍高舉的火把,終於咬緊牙關。
與此同時,昔日邊軍逃離的老軍戶劉大柱在油燈下擦拭祖傳鐵槍,槍尖曾隨父輩征戰,如今卻只能藏在家中。
兒子劉小勇闖進房內,滿臉漲紅。
「爹!閻大人要反!黑袍軍說從縣自此再無欺壓!」
劉大柱槍柄咚地砸地,震起塵土。
「朝廷命官造反?」
他一顆心砰砰直跳,卻聽院外喧譁,昔日五六個一同逃離的同袍已披甲出門,有人嚷著。
「老劉!你妻弟不也被那些邊軍狗官逼死了?那些混蛋,吃的可是咱們的糧!」
劉大柱僵在原地,鬢角新生的白髮觸目驚心。
昔日他戍邊十年,薪俸半數扣作軍費,家中老母靠賣菜度日。
帳外風起,黑袍軍的宣傳聲湧來。
「護鄉土!護鄉土!」
他忽然笑了。
朝廷命官都敢為他們反,他自己倒不敢了?
「那就反!」
潰兵趙四緊握長槍,掌心汗濕浸透麻布護手。
他望著閻大人衣衫於寒風中獵獵,腦子裡還在迴蕩著之前這位大人說的話。
「活路在己手,不在官府口」。
黑袍新兵心頭熱血如沸。
這是頭一個沒騙他們的官,也是頭一個自己什麼也不要,搭上全家性命也要為百姓,為他們這些低賤之人幹掉腦袋勾當的官,這樣的官要反,他們當如何?
反!
倒也不是所有百姓都在期待和興奮。
茶館中,老儒生摔杯怒罵。
「悖逆綱常,必遭天誅!」
「區區一個縣令,如今敢公然造反,當真是不知死活!」
隔壁布商正在喝茶,聞言卻冷笑,茶杯重重拍在桌案上。
「天誅?去年縉紳四族收糧食的時候,從縣上下餓死了多少人?若當真有天,天早該誅了!」
「若是沒有閻青天,如今整個從縣的百姓不知道要餓死多少?」
「老秀才,你可見到招地縣慘狀?也是,畢竟吃的不是你兒子!」
「爾等這般滿口仁義道德之輩,才是欺壓百姓最多之人!」
那老秀才氣的面色發白,大口喘著氣,竟說不出話來。
「反賊,反賊!」
他跌跌撞撞站起來,神情恍惚,看著窗外奔走宣告的黑袍軍,踉蹌著出了門。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如今連反賊都敢堂而皇之的舉起旗號了。」
「老朽縱是勢單力薄,也定要寫壯紙......」
身後商戶見狀終於嗤笑。
旁人還以為這老秀才多忠孝節烈,不過是家中還有五十畝不必交租的良田罷了。
孩童們追逐著黑袍軍傳令兵跑過巷口,喊著新學的口號。
「反!反!活路反!」
巷尾藥鋪掌柜將數十份藥材塞給黑袍軍。
「拿去軍中存著,帳記在小老兒名下。」
「要不是閻青天,咱早就被孫家吃干抹淨了。」
另一邊,從縣鄉紳周員外蜷縮在鎮上,惶惶不可終日,聽著家奴稟報。
「黑袍軍已封城,鎮,村落,農戶,佃戶皆響應,軍戶紛紛倒戈!」
周院外攥緊手中金錠,冷汗浸透綢衫。
「不對啊,為何,這是為何?」
「延按府為何還未來人?」
「此人竟敢造反!」
儘管天色仍寒冷,但他卻不住的擦拭著汗水。
之前可是他親自牽頭,帶著十多家大小鄉紳向延按府舉報的。
為何到現在府衙都沒有派人來找這姓閻的麻煩?
「再讓此人繼續蠱惑人心,只怕要糟!」
彼時閻赴立於陣前,黑袍分列如龍,百姓聚如潮。
他不再多言,只舉起手看向百姓。
「封縣四門,傳令各鄉,閻某今日,反那噬民之蠹!願隨者,護鄉土,討公道!」風聲驟起,黑袍軍拉扯出自求生路四字橫幅,颯颯作響,如一聲裂天的咆哮。
他望向遠處縣衙,想起昔日落榜之時的諾言。
殺入大明,掀開不公,死不旋踵!
也許這死可能要落在自己身上,落在趙渀,閻狼,張煉等任何一個人身上,但身後百姓的哭聲,總比沉默的屍骸更有聲響。
夜幕漸深,縣城各處燈火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