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寒風裹挾著初春的枯葉掠過從縣街巷。
閻赴伏案疾書,硃筆在積壓的公文上勾畫如刀。
最後一紙落定時,窗外更鼓已敲過酉時三刻。
身邊傳來張煉的聲音。
「大人,延按府那邊已經開始上報流寇訊息了,前些時日有驛卒前往布政使處了。」
閻赴聞言點頭,擱筆,指節在案上叩出沉悶的聲響。
他早已經預料到了。
不光是延按府,如今整個大明都是如此,腐朽糜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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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事情壓不住,哪裡會層層上報。
對於大明的官吏來說,無非是多死幾個人,能壓住便不會影響政績仕途。
「小莊那邊怎麼樣了?」
張煉知道自家大人說的是什麼,當即點頭。
「新兵已經全都編入黑袍軍中了,其中編入黑袍農民軍的新兵便有近五百人,加上原有的兩百四十老卒,如今已有七百四十人。」
「都吃得飽穿的暖,操練也頗具氣象。」
既然如此,時間倒是差不多了。
閻赴眯起眼睛,淡淡點頭。
「備馬。」
張煉忽然興奮起來。
燭火在閻赴面龐上搖晃,映照出一張堅毅至極的臉。
那是他在跟隨一路長大的張居正身上看不到的氣魄。
恢弘而耀眼!
張煉至院外時,閻赴早已扯下繡著鸂鶒的補子,只著粗布黑袍翻身上馬。
兩人馬蹄鐵在青石板上擦出火星,驚起巷口的野狗。
三十里外的山坳里,火把如赤蛇盤踞。
趙渀正教這些新兵如何在深夜巡視的時候不被凍傷腳趾,忽聽得林間傳來熟悉的馬蹄聲。
老軍戶戾氣彌散的臉驟然舒展,轉身踹了一腳正低頭在沙地上學著寫名字的王三狗。
「大人到了!」
七百四十人組成的黑色潮水瞬間凝固。
二百四十名老卒的藤甲在火光中泛著桐油光澤,五百新兵攥著昔日縣衙府衙配備的兵刃器械。
有個半大孩子穿著嶄新的襖子和衣服,興奮的站得筆挺,在春寒料峭的火光中呵出一口氣。
閻赴勒馬於高坡,戰馬噴出的白霧模糊了他的面容。
目光掃過眼前佇列開始整齊的黑袍軍,閻赴默默點頭。
這些時日只是操練佇列,能站成這樣已是不錯。
隊伍如今算得上井井有條,之前的操練都是黑袍農民軍帶著那批新加入的新兵操練。
閻赴終於開口,聲音在寒風中泠冽。
「今日來此,只為宣布兩件事!」
「第一件,黑袍農民軍,自此整合,分為前軍和後軍!」
「趙渀率三百七十人為前軍,閻狼率三百七十人為後軍!」
趙渀和閻狼聞言,心頭猛的一跳,老軍戶眼底狠辣夾雜興奮。
「是!」
少年閻狼如今也目光凶戾。
「是!」
兩人都不是第一天跟隨大人,自然知道,大人每次整軍,必有大動作!
果然,閻赴宣布了重新整軍的訊息之後,沒有離開,反而再度看向這群全新的,有別於大明的兵馬。
篝火聲在黑夜中噼啪作響,火光更在風聲中獵獵。
那些或瘦弱,或傷痕遍布的面龐,一個個都在火光中對著自己,翹首以盼。
這一刻,閻赴從這些面孔上,看到了這個世道越來越多的眼睛,一如昔日麻木而絕望的從縣農戶。
他知道,這樣的人在這個世道還有很多。
「你們能活下去嗎?」
閻赴低沉的聲音讓這些將士們一愣。
沒人說話。
閻赴的聲音還在繼續。
「你們的家人能活下去嗎?」
依舊沒人說話,一群黑袍農民軍面面相覷,不知道大人在說什麼。
但很快,他們開始變了臉色。
「這個世道!」
閻赴猛的伸手,指向這個世道,聲音也變得冷冽森寒。
「王三狗,老子沒來從縣的時候,你過的什麼日子?你一家老小過的什麼日子!」
王三狗咬著牙,攥著長矛的手在發抖。
「許三,你們在那些狗官手裡,又過的什麼日子!」
昔日潰兵許三眼珠子裡開始充血!
閻赴就這樣一個又一個的點名,每一次聲音都愈發凌厲。
直到此刻。
聲音驟然停頓!
「老子是從縣知縣,或許三年後,或許十年後,朝廷要調走,接下來,你們還能過上如今這樣的日子嗎?你們全家又當如何活著?」
軍陣中發出兵甲碰撞聲,一群黑袍農民軍只覺得骨子裡滲出寒意。
「若活不下!」
這一刻,閻赴聲音撕裂了寒風。
「若子孫仍要啃樹皮!若老母凍斃於柴房!」
戰馬人立而起。
「諸位想不想喝一碗熱騰騰的羊肉湯?想不想讓孩兒枕著米袋入夢?」
隊伍最前排,王三狗突然舉起長矛,神色猙獰。
「老子要喝肉湯!」
陳三眼也神色猙獰,腦子裡閃過許多畫面。
這個曾在邊軍被剋扣撫恤的老兵,此刻眼中燃著駭人的光。
「要活路!要活路!」
聲浪如雷霆滾過山坳。
新兵佇列里,那個喝了薑湯差點嗆紅眼的趙小七,突然舉起刀,刀刃在火光中映出他扭曲的臉。
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的聲音開始咆哮。
「反,反他娘的!」
如果說這批兵馬昔日只是斬殺了朝廷命官,旁人不知曉,還有轉圜的餘地,那從今日開始。
他們,再無退路!
閻赴目光掃過眼前這群漢子,面無表情。
他知道,這便是他接下來造反的基礎盤。
如果是明末張獻忠之流,或許走到這一步,便要的開始帶兵廝殺,一路流徙。
但這不是他的路,在嘉靖二十八年,也走不通。
現在,他有新的安排。
「張煉,閻狼,趙渀,趙將,各自率兵馬封鎖從縣交通要道,包括🧍各村鎮!」
「開始對所有百姓宣傳,從縣自今日起,再無人可欺壓百姓!」
是的,他要做的,是將從縣從百姓到軍戶,佃戶,打造成鐵板一塊,逐步擴張,而不是逃竄廝殺!
老佃戶王三佝僂著腰,正將最後一捆稻稈搬回棚屋。
棚內潮濕的泥地上,妻子蜷縮在草堆旁咳嗽,懷中幼兒餓得啼哭不止。
忽聞遠處馬蹄聲疾,黑袍軍數人策馬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