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八年四月,陝西延按府。
同知楚文煥提筆的手在抖。
案頭擺著幾顆人頭,總兵馬韜、招地縣把總、延按府總旗……
每一顆都在泠冽風中泛著青灰色的死氣。這些頭顱被黑袍軍用石灰簡單處理過,裝在木匣子裡,堂而皇之地送到了府衙門口。
「大人……」
通判劉汝賢聲音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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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要怎麼上報?」
是的,楚文煥想了許久,最終還是決定要上報,畢竟他壓不住了。
如今的剿匪兵馬,他一個同知能動的,也就是之前剿匪軍的陣容,可結果已是顯而易見。
陝北作為抵抗韃靼的重城,自然不缺兵馬,但軍中的那些人,不是他能調動的。
一個邊鎮兵馬,已經是他所能動用的極限。
若是上面不派兵馬前來剿匪,此次陝北這些兵馬鬧出來的動靜,只怕會比整個嘉靖年間所有的亂子都大!
楚文煥閉了閉眼,指尖在桌案上不住的敲打著。
雖然決定了要上報,可怎麼上報,其中的關節也多的很。
若據實上報,流寇擊潰兩千官兵,陣斬總兵,還割頭示威,朝廷必然震怒,輕則革職查辦,重則掉腦袋。可若瞞報......「寫'匪患猖獗,官兵小挫。」
楚文煥咬牙。
「只說馬總兵輕敵冒進,中了埋伏。」
馬韜已經死了,既是如此,想往此人腦袋上扣什麼帽子,還不是他們說了算。
誰會為一個死人分辨。
「那......人頭?」
通判劉汝賢眼前一亮,聲音還是有些躊躇,上面的人但凡會下來調查,必然都能發現不對。
那些流寇可是明晃晃差遣兇徒送到府衙的,看到的不光是他們,那群小旗等人難道便不知道?
「不提。」
這一刻,楚文煥眯起眼睛。
這裡是延按府,他對付不了那群流寇,難道還對付不了那群大頭兵?
奏報很快擬好,用六百里加急送往西安府。
按照流程,他們只能將軍情奏報發往陝西布政使司。
五日後,西安府。
陝西左布政使王廷瞻看完奏報,冷笑一聲。
「楚文煥這老狐狸,倒會避重就輕。」
他昔日也曾在州府衙門中走動過,哪裡能不知道軍情奏報的條條框框裡面藏著多少心眼。
光是匪患猖獗和總兵中伏,便能看出端倪。
他又不是沒見過那個叫馬韜的總兵,人是貪了些,到底不是個不知兵的。
此次恐怕是生了大亂子了。
但說到底,和他也無甚關係。
他提筆在奏報上批了,匪情已控,責令地方速剿,轉頭對幕僚開口。
「去信問問三邊總督,看他願不願意派邊軍協剿。」
幕僚低聲道。
「大人,這位新總督正忙著應付韃靼人,怕是……」
「那就拖著!」
王廷瞻神色一冷,把奏報扔到一邊。
「反正死的不是咱們的人。」
又十日,奏報到了京師兵部。
兵部郎中許論掃了一眼,嗤笑道。
「陝西又鬧流民?年年如此。」
說什麼匪患,還不都是那群吃不飽飯的泥腿子。
他大筆一揮,將陣斬總兵改成官兵遇伏,略有損傷,又在末尾加了句已責令地方處置。
「尚書大人那邊……」
書辦小聲問。
「尚書忙著給嚴閣老賀壽呢,哪有空管這個?」
許論把奏報塞進待辦文書堆。
「等內閣催了再說。」
一批小小的流民鬧事,能成什麼氣候?
等到他們吃不飽飯,自然也就散了,流民自古不能攻城略地,頂破天就是襲幾個鎮子,村落便到頭了。
許論下了值,一雙手搓個不停,費勁思索著。
嚴閣老如今眼見著便要大壽,也不知送個什麼禮物好。
聽聞他老人家有收藏筷子的癖好,不如打幾雙金筷子便是?
與此同時。
四月的北京,柳絮紛飛。
翰林院編修張居正從書吏手中接過陝西來的邸報,目光在延按府匪患幾個字上停留許久。
「可有從縣的訊息?」
他突然問。
書吏一愣。
「大人是說……」
畢竟從縣在京師幾乎算是個可有可無的地界,若是沒人提起,一萬年都不會有人想到這個偏僻的小縣城,也無怪乎書吏沒反應過來。
「從縣知縣閻赴。」
張居正聲音平靜,手指卻無意識地摩挲著邸報邊緣。
「他可還安好?」
書吏終於回過神,複雜的看著眼前這位翰林清貴。
當初閻赴的事鬧的那般大,誰人不知?
一個被皇帝陛下親自劃入同進士出身的舉子,終生當不了京官的貨色罷了。
「這……下官不知。」
張居正擺擺手讓人退下,獨自站在窗前。
窗外是京師繁華之地,他的思緒卻飄到了千里之外的陝北。
閻赴,你可千萬別出事。
他回到書案前,提筆寫下一封私信。
閻兄如晤:京中春深,聞陝地不靖,甚憂......寫至一半,他又將信紙揉碎。
不妥。如今朝局複雜,這信若胡亂寫出去,反而會害了閻赴。
他實在無法想像一個小小的從縣知縣被捲入其中會是什麼下場。
就連前任閣老夏言,何等權勢滔天之輩,還不是輕而易舉便落得個淒涼下場。
他重新攤開一張紙,只寫了些尋常問候。
直到信件送出去,張居正才終於深吸了一口氣。
這天下,當真處處是困局。
不知如何可破。
他心底確有一掃弊政之心,可如何開始,他還未曾知曉。
「若閻兄在此,恐怕早有定計。」
張居正的擔憂不無道理。
嘉靖二十八年的朝堂,正處在山雨欲來的前夜。
嚴嵩父子把持內閣,邊將貪腐橫行,各地災荒不斷。更可怕的是,皇帝已經很久不上朝了。
就在上月,戶部上報陝西大旱,請求減免稅賦。
嚴世蕃卻當著百官的面說。
「餓死幾個刁民算什麼?邊餉才是大事!」
這樣的朝堂,他張居正怎麼能不擔憂。
朝廷若是不將百姓當作百姓,百姓會如何?只看大明是如何在烽煙中締造出來的,便已知曉!
而此刻的張居正還不知道,他牽掛的好友閻赴,正在陝北親手掀起一場翻天覆地之變。
同一時刻,四月的陝北黃土坡上。
「腿繃直!腰挺起來!」
閻赴的吼聲響徹訓練場。
五百名新編入的黑袍軍站得筆直,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卻沒一個人敢動。
十幾天前,他們還是跪著等死的潰兵。
現在,他們正在學習如何站著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