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太久沒聞過肉香了,以至於他甚至都不確定這些到底是什麼東西。
官兵剋扣軍糧,他們只能啃摻著沙石的硬餅。
下鄉征糧時,百姓的最後一粒米都被搶走,連麥麩都成了奢望。
所以他們才會下意識在村鎮瘋狂搶百姓的糧食。
難道他們不知道搶走了兩棵樹村的糧食,那些百姓會怎麼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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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們想活著啊,他們難道就不是人嗎?
羊肉濃烈的氣味終究是深深刻在這群陝北漢子的骨子裡。
他們甚至還能從裡面聞到一點點酒味。
少年閻狼如今正傾倒著酒水為羊肉去腥,酒水赫然是那群縉紳民壯中的縉紳奴僕帶來的。
此刻,那香氣卻像毒蟲般鑽進鼻腔,勾得腸胃絞痛。
黑袍軍盛湯了。閻狼將碗遞到許三面前,碗沿還沾著未擦淨的血跡。
許三愣住了,下意識接過碗,手抖得幾乎脫手,湯潑濺在掌心,燙得他嘶的一聲抽氣。
許多朝廷官兵也愣住了。
他們看不懂黑袍軍這是要做什麼。
不殺他們?
可閻狼卻一聲不吭,又塞給他另一碗,動作粗暴,眼神卻透著某種古怪的怒其不爭。
閻赴也從趙渀手中接過一碗,當著所有人的面仰頭喝下。
熱湯入喉,他喉結滾動,衣袍下的胸膛微微起伏。
這一舉動像一道無聲的命令,黑袍軍士兵們紛紛端起湯碗,咕嚕咕嚕吞咽起來。
俘虜們僵在原地。
「這算什麼?斷頭飯?臨死之前還能讓咱吃上肉嗎?」
「天知道這些羊肉湯裡面都放了些什麼,還是說要趁著咱們喝湯的時候羞辱折磨咱?」
「不知道是不是試探,總不能誰喝了湯便殺誰吧?」
如今這些官兵都丟棄了兵刃,有些跪在地上,有些則蹲下低著頭,不敢出聲,只瞪大眼睛瞧著這些流寇,不知道他們要耍什麼手段。
無數念頭在腦中亂竄。
但飢餓與寒冷已將他們逼到絕境。
他睜開眼盯著那些黑袍軍,又深深看了一眼那位剛剛喝完羊湯的年輕知縣。
連他都喝了,自己這些人為什麼不能喝?
終於許三咬著牙,試探性地抿了一口。
「燙!」
老卒被燙得齜牙咧嘴,卻捨不得吐出來,硬生生咽下,眼淚迸出。
湯的鮮香在舌尖炸開,羊肉的肥嫩、酒的濃烈混在一起,暖意從胃裡蔓延到四肢。
他顫抖的手突然握緊碗沿,猛地仰頭灌下第二口,湯汁順著嘴角流下,滴在衣襟上,他渾然不覺。
吞咽聲漸漸響起,從零星到密集,再到癲狂。
招地縣的老卒黃大河從湯里撈出一塊羊肉,連嚼都不嚼便吞下,喉管鼓起駭人的弧度。
保安縣衙門的青年捕快林文邊喝邊哭,鼻涕混著淚混著湯,狼狽不堪。
邊軍小旗羅金捧著碗,像捧著救命的神器,眼神發直,嘴裡喃喃念叨著。
「活著......還能活著......」
「肉,是肉!」
一批惶恐不安的魂,忽然安定下來。
一雙雙通紅的眼眸,更是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
甚至有人怒吼著。
「這要是斷頭飯,也他娘的值了!」
閻赴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些人心裡的朝廷二字,會被一碗羊肉湯徹底燙死。
至少那個朝廷,不會給他們哪怕一點點肉吃。
就算是糧食,他們也只能吃點發霉的。
趙渀蹲在俘虜堆旁,一碗湯見了底。
老軍戶抹了把嘴,對身旁的閻狼低語。
「大人這招......真絕了。」
閻狼點點頭,眼底有欽佩,但卻沒有意外。
於他而言,大人能做到這些,已是再正常不過。
「這些狗官往日裡欺壓百姓,咱們剿了他們,百姓痛快,可這些嘍囉兵......」
「大多也是被上頭逼的,一碗湯下去,心就軟了,人也就沒那麼固執了。」
原本在趙渀和閻狼的計劃中,這批官兵也許都只能絞殺,畢竟多一個人活著離開,便多一分泄漏的危險。
從縣知縣勾結流寇,養寇自重,襲殺朝廷命官?
他們甚至都做好了斬殺這批老兵油子的準備,但現在,似乎不用了。
趙渀轉頭,目光落在這些正在拼命喝湯的官兵身上。
不遠處,一個邊軍小旗正捧著湯碗發呆。他叫李四,曾是延按府的巡邏隊長。
此刻,他想起三年前自己還是個窮苦軍戶時,總旗公然搶走他家最後一缸糧,他娘活活餓死的模樣。
那時候他爹剛剛為大明朝廷戰死。
後來,他頂替了家中亡父的資格入了軍,為了活命,也開始學著總旗的樣子欺壓百姓......如今,總旗的人頭就在他腳邊,而他手裡卻捧著流寇給的羊肉湯。
這湯燙得他手疼,卻更燙得心疼。
「爹,娘......」
他只是在想,爹娘要是還在,自己傾盡一切,大概也能吃上一碗熱騰騰的羊湯。
可他又想。
爹娘要是還在,看到自己也成了昔日欺負他們的那個人的模樣,會不會失望?
可自己只是想好好活著,自己害怕變成爹娘那樣被人欺負到死啊。
他的抽泣聲在風雪中迴蕩,卻無人回應。
黑袍軍將士們只是靜靜看著他,閻赴的目光甚至不曾偏移分毫。
李四頹然坐倒,抓起雪往臉上抹,冰碴刺痛皮膚,卻抵不過心中的痛。
忽然,一隻碗被塞進他手裡。
是閻狼。
少年的目光平靜而堅定。
「喝吧。喝完,總不能再做下一個總旗。」
李四愣住了。他捧著碗,看著站在最前方的青年知縣臉上的刀疤。
還有之後嗎?
於是他顫抖著喝了一口,湯的熱氣熏紅了眼眶。
這一次,他沒有哭,只是咬緊了牙。
「他娘的,選錯了一次,這次咱的命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羊肉湯的香氣在風雪中瀰漫,漸漸蓋過了血腥味。
黑袍軍們添柴燒火,火光將雪地映得發紅,如地獄,又如一場他們身處黑暗的救贖。
這一刻,閻赴站在火光邊緣,黑袍與黑暗融為一體。只是深深望著那些吞咽的俘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