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0章 哪怕千夫所指

  總攝廳內,閻赴也眯起眼睛,他倒不是懷疑張居正,畢竟一切都是他授意如此。

  但王三狗也算特殊,雖然不是如閻狼一樣是他親自收養教導長大,可也是實打實的黑袍舊人,昔日自己奔赴陝北從縣的時候,從縣被當地縉紳劉復文把持,自己尋找的突破口,就是王三狗,王三狗是河西村人,被縉紳誣陷殺其父。

  其實當時只是因為嘉靖二十五年發了旱災,王三狗家中想要變賣一部分田產,卻被劉家看上陷害,王三狗父親不肯屈從,被人拖去縣衙強行辦了文書,之後更被劉家亂棍打死。

  王三狗聲稱要去州府報官,便被劉復文偽造文書卷宗陷害。

  自己拿這個年輕人當突破口,之後更是收入麾下,南征北戰,成了黑袍軍很長一段時間的主力將領,這些年打西域六國,羅剎,歐羅巴,平天竺,王三狗同樣是一場沒落,處處廝殺在前。

  張居正此刻提出要處置王三狗,之前本就忌憚考成的文武官吏,怕是要翻天了。

  不少官吏此刻果然也眯起眼睛。

  誰都知曉,王三狗是從陝北最底層爬起來的武將,幾乎大半輩子沒做過什麼惡,甚至稱得上本分,比起那些藉著開國功臣威風橫行霸道的宗族,諸如閻狼的宗族,王三狗簡直乾淨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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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論國法,他宗族僅僅只有一兩個欺壓百姓的案子,最多加上一個收留閻狼宗族之人,罪不至流,判個杖刑配贖也就到頭了。

  可若論新政,論這場南遷,論閻狼案掀起的這場整肅大潮,張居正居然不容他輕輕揭過。

  張居正此刻也神色複雜,他比旁人更清楚王三狗的案子屬於可嚴可不嚴的那一類。

  但假如赦了王三狗,明日便會有李三狗,趙三狗,拿他做個法外開恩的例子,把拖延觀望的人都串起來,到時這盤好不容易和總攝聯手整肅的好棋便要滿盤鬆動。

  可若重判王三狗,一個數十年不曾犯大惡的老兵,只因兩個輕飄飄的案子便要重判,天下人心又怎麼服。

  他昨日想了半夜,最終才寫了個建議流放。

  這一刻,朝堂終於炸開。

  誰也沒想到,最先起身反對的,居然是武將之首的趙渀。

  也是昔日跟隨總攝閻赴站出來的最老資格的一批人。

  他神色平靜,開口。

  「總攝,王三狗是跟隨您從陝北一路殺出來的老卒,他王三狗自己至少這輩子沒圈過一畝地,沒扣過手底下的將士們一分軍餉,宗族裡數十年就攤上兩件芝麻大的案子,按照之前的卷宗,還都賠了銀子賠了不是,這樣一個老卒,就因為收留了閻狼家幾個孩子,便要流放,這寒的是全軍將士的心。」

  彼時趙將也快步出列,站在父親身後,嘆了口氣。

  「總攝,閻狼案該辦,辦他一千人一萬人,軍中都沒有二話,可王三狗不是閻狼,他連閻氏宗族都算不上,他這輩子就沒享過閻狼多少福,反而都在替朝廷扛槍流血,如果這樣的老功臣也要流放,往後誰還肯跟朝廷賣命?」

  此刻趙將神色肅然,他們可以容忍張居正辦閻狼,但決不能容忍張居正連王三狗也流放了。

  文朝的文官武將至少現在還沒有什麼派系傾軋,可未來就不一定了,昔日的開朝功臣被處置的太多了,王三狗得保!

  彼時又是一道身影起身,赫然是戚繼光。

  「總攝,我以數十年行伍之身進一言,王三狗一案,可罰不可流。」

  「王三狗昔日隨總攝起兵南極北戰,功在社稷,天下武人都在看著此案結局,今日王三狗若流,恐怕之後軍中人心盡散。」

  他平常極少說話,畢竟他之前是站在嘉靖朝那邊的,但此刻,他不能不說話了。

  再這樣下去,誰知道張居正會不會藉著這個案子鬧大,牽連多少人。

  就連閻天和閻地兩人,此刻也在交換眼神,起身。

  他們雖姓閻,卻並非閻狼一系,原本對於閻狼欺壓百姓之事,也極為厭惡,但如今事態已經不對了。

  閻天緩緩點頭。

  「總攝,我等本不應為閻狼家的人說話,可王三狗是陝北的老人,當年的老兄弟如今活著的已沒有幾個了。」

  「朝廷如果一定要處置他,我等也不敢反對朝廷,但我還是想懇請總攝念在他當年流過的血上,容他一個安穩的晚年,他沒有大罪。」

  此刻,不僅僅是武將,連文官也有人開始站出來了。

  張煉沉默片刻,起身。

  「總攝,我沒打算為武將說話,但為了朝廷大局,我還是不得不說,閻狼案已經牽連四千餘人,流放數百,如今又要將王三狗這類牽連舊將逐一處置,我說一句犯忌的話,再這樣攀連下去,怕是要演變成前明胡惟庸那樣的大獄了!」

  「當年一個胡惟庸,株連三萬人,將整個大明的開國功臣殺得乾乾淨淨,最後的結果就是國本動搖,邊將人人自危,我懇請總攝務必在此處止步,莫讓一場該辦的案子,變成動搖國本的大獄。」

  「我等附議張大人,請總攝止步,總攝寬宥王三狗。」

  總攝廳內,武將文官,起身了二十餘人。

  有替王三狗請命,也有怕事態擴大的。

  閻赴坐在上方,只是平靜的看著,直到總攝廳內逐漸聲音小了。

  如今張居正是真的把事態鬧大了。

  歷史上胡惟庸案,還歷歷在目,畢竟就發生在前明,但他更清楚,張居正根本沒打算把事情鬧大,只是閻狼案涉及到縉紳南遷,也涉及到之後新政的開端。

  如果這個案子不處置好,之後恐怕所有的新政,都會被裹挾牽扯。

  他此刻看了一眼在場的官吏,文官武將同時站出來說話,他知道,不是因為王三狗有多重要,也不是他人緣多好。

  除了少數人是真的擔心動搖朝政外,更多的恐怕只是畏懼牽扯到自己身上。

  這一刻,他目光落在張居正身上,張居正依舊站在那,哪怕千夫所指,也平靜而堅定。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