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9章 朝臣

  從念出來考成法的那一刻,張居正就意識到了,之後得罪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但他不在意,因為事情總要有人去做,既然可以是別人,那也可以是他這個首輔張居正。

  總不能讓現在總攝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文朝,變成昔日嘉靖年的大明。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𝚝𝚝𝚔.𝚝𝚠隨時看 】

  腦海中浮現出昔日嘉靖二十六年,殿試放榜,朝廷叫到二甲張居正的時候,他心中其實沒有多少歡喜,反而一直盯著站在角落裡那個粗布麻衣的魁梧漢子。

  那時滿殿喧騰,一甲三名的俊彥被眾星捧月,唯獨那個三甲末流的男人孤零零站著,身上那領褪色藍布直裰漿洗得泛白,膝蓋處磨得透亮,脖子和手腕全是猙獰的傷痕。

  身邊更是幾乎沒有人與他說話,因為他太寒酸了,寒酸的不像一個讀書人,更不像新科進士,身上帶著土氣。

  王世貞和汪鏜孫那些人看當時的閻赴,眼神都帶著居高臨下的憐憫。

  但張居正沒有忘記自己湊到他桌邊,看他正在讀的那捲漢書時,心中掀起的波瀾。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這個胸有丘壑的同年是如何心思驚人,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極為鋒銳,一陣見血,寫了漢武晚年弊政,民生凋敝,戶口減半,關東流民二百萬,蓋因匈奴南越連年征戰,國庫空虛。

  修章宮,巡遊封禪,鹽鐵官營,算緡告緡,富不予百姓。

  張居正記得昔日自己看到那一條條鞭辟入裡的批註時,只覺得震撼。

  書裡面從來沒寫過的東西,也被閻赴搬到了其中。

  他本以為自己的殿試策論已經算得上大膽,可和閻赴這一卷批註相比,還是太保守了。

  那一刻他情不自禁地想,此人才是真正該拿考前功名的人。

  他更沒忘記榜上有名客棧的深夜。


  吃了已經開始發酸的餅子,低著頭,像是萬物不縈於懷。

  他開始踱步過去,詢問閻赴脖頸上那道疤痕的由來。

  閻赴當時笑的憨厚,怕是早就做好了造反的打算。

  他說脖頸是十六歲於山間見鄉親墜落,上前搭救遭樹枝劃傷。

  右手臂的傷痕則是之前與山匪搏殺,爭奪糧食所致。

  還有手腕傷痕,乃田間驅趕孤狼被抓破。

  當時自己聽到的時候,幾乎難以想像,這位年輕的同年到底經歷了什麼,在怎樣的環境下艱難成長,於是他沉默了很久,終於忍不住問閻赴是否怨恨。

  閻赴當時只是恭敬的開口,話語滴水不漏,說嘉靖及座師不嫌他才疏學淺,形狀粗陋,得入三甲,已是天恩。

  那一刻他瞳孔驟縮,看著這伏地叩拜的身影,心裡湧起一種說不出的寒意。

  此人要麼是真木訥感恩,要麼是所圖甚巨,而他竟看不透這個同年。

  直到之後暢談天下,他才從閻赴的話語中隱約看到他對於這個搖搖欲墜的大明改造的恢弘輪廓一角。

  於是後來他贈閻赴犀帶,送他自己的書童張煉,又在夕陽里拱手道別。

  那時候的自己以為,閻赴最多會和自己一樣,企圖改造大明,他從未想過,閻赴居然要自己造一個朝廷,而且現在,還成功了!

  後來便是各奔前程。

  張居正繼續做他的翰林,捧著他的經義策論,在京師的官場裡沉浮。

  閻赴按照朝廷律令,去了他那窮得掉渣的陝北小縣,當他的七品知縣。

  再往後,便是天下大變,山川傾覆,閻赴揭竿而起,領兵造反,殺官分地,從陝北一路打進中原,最後坐上了這總攝廳里龍椅一般的位置。

  而他張居正,則在軍中因為嚴黨和清流的爭鬥,最後輾轉投了黑袍軍,落入閻赴麾下,成了今日的文朝首輔。

  他們之間有過許多場秉燭夜談,從一開始同年科舉初見時閻赴詢問自己,你他日掌了權打算怎麼辦,當時兩人都要改造山河。

  到後來張居正投入黑袍軍時,閻赴又問你如今掌了權,打算怎麼辦,那時候張居正決意為黑袍拿出一個堅定的後方。

  再後來居首輔位時閻赴還問如今咱們掌權越來越大了,打算怎麼辦,於是他們一同開疆拓土。

  一問三十年,問得張居正鬢邊如今都有些白了。

  可他始終記得第一次對談時,總攝閻赴說的那句,我想讓天下人不再餓肚子。

  他說他是窮人,窮人要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能吃飽。

  這一刻,張居正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這句話,笑著。

  他現在主持縉紳南遷,主持閻狼案,一路嚴查,是真的得罪了很多人,光是文官武將忌憚自己的就不知道有多少,從之前朝堂的彈劾就能看出來。

  但他不在乎,得罪的人多就多了,他從來沒有放棄哪怕一刻的再造山河念頭。

  總攝閻赴昔日說了,要讓天下人不餓肚子,現在這一點都還沒成功,就是因為這些縉紳太多,就是因為朝堂上所謂的功臣太多。

  這些居功自傲之輩,擋住了太多道路,所以總該有人去得罪的,不然繼續下去,如今死了那麼多人才締造的文朝,早晚有一日,會成為之前的大明,之前的嘉靖年。

  這世道,不該如此。

  朝堂之上,此刻隨著考成法的宣布,也是一片死寂。

  但張居正沒有停下,反而繼續匯報新的,這次赫然是關於閻狼案牽連,被連坐的另一個朝中將領,王三狗。

  「總攝,經查證,此次涉案連坐的,還有朝臣王三狗,藏匿閻狼宗族族人,族中同樣有欺壓百姓,欺行霸市之罪,因此,我建議流白象省,籍沒家產。」

  總攝廳直到此刻,終於一片震撼。

  如果說之前閻狼被處置,罪無可赦,他們無法辯駁。

  考成法同樣如此,誰也挑不出理來,但正如張居正所說,他得罪的人太多了,因此這些找不到藉口反對張居正的文官武將,此刻終於尋找到了突破口。

  王三狗,就是他們反擊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