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總攝廳內許多人雖未起身,但目光都在張居正與閻赴之間來回遊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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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赴沒說話,心底冷笑。
果然跳出來了。
許德昭見總攝沉默,眼前一亮。
「總攝,張居正逼死朝廷重臣,手段酷烈,此風斷不可長,請總攝嚴加追究其責,以安天下功臣之心啊。」
張居正站在總攝廳內,只是平靜抬頭,看著閻赴。
這一刻,閻赴也神色平靜。
「行事酷烈,專擅獨斷。」
他說出這八個字的時候,閻玄,閻天,趙觀瀾等人紛紛皺眉,許德昭等人卻神色暗喜。
然而下一刻,閻赴眯起眼睛,目光掃過一一起身彈劾張居正的官吏。
「我問爾等,閻狼有沒有在駐地占地數千畝,在城外設卡收錢,壟斷鹽鐵軍籍。」
「肅政署查出來的那些罪證,是張居正捏造的還是真的。」
短短兩句話,讓在場眾人都變了臉色。
李承業心頭一跳。
「罪證確有其事。」
閻赴冷笑。
「既然確有罪證,那辦了他,有什麼錯?」
「爾等既說張居正逼死功臣,我倒想問問你們,閻狼若無罪,誰能逼死他。」
「若他的宗族沒有做過那些事,張居正能拿什麼調查他。」
「爾等今日為閻狼鳴冤,怎麼不為那些被他族人欺壓的百姓鳴過冤。」
這一刻,閻赴直接起身,氣勢迫人。
「你們一個都沒有。」
「若不是本攝和張首輔去從縣看到孫家所作所為,爾等根本不知道有人在如此欺壓百姓!」
「本攝今日挑明瞭說,你們之所以說什麼手段峻切,不過是有各自的心思。」
「但本攝只有一句話,凡阻礙天下縉紳南遷,阻礙新法推行,無論什麼功臣元勛,也不管他曾經立過多大的功勞,都是如此處置!」
「誰死了,新政都不會停下來!」
「本攝倒要看看,天底下,還有沒有法度,是功臣大,還是百姓大!」
彼時,幾名彈劾張居正的官吏都臉色蒼白,冒出冷汗。
他們算是徹底看到了總攝的態度,一時間,忍不住低頭請罪。
閻赴漠然看著,揮手,落座。
總攝廳內,一群文官武將終於心驚肉跳的看完了這場辯駁,也徹底意識到張居正現在根本無可動搖。
這位總攝和歷朝歷代的皇帝不一樣,根本沒拿臣子制衡的心思,怕是當真以百姓為重!
「張居正,縉紳南遷之阻礙,一律嚴辦!」
張居正此刻聞言,點頭,目光逐漸鋒銳。
「總攝,閻氏一案雖已審結,但我有一事,必須奏明。」
「此次查辦閻案,發現天下縉紳之所以能盤踞地方欺壓百姓,根源並不全在縉紳本身,也在於朝中官吏懈怠廢弛,縱容包庇。」
「地方官吏與該地縉紳互結為黨,朝廷政令下達層層拖延,陽奉陰違。」
「閻狼宗族能經營數十年而無人揭發,就是因為當地歷任官吏皆視而不見。」
「若只辦一個閻狼,不治朝中怠惰之弊,必定無法根除此事,我懇請總攝,自即日起,推行考成之法,整頓吏治。」
閻赴也心中一松。
考成法,終究還是出自張居正之手。
「說說。」
此刻,張居正上呈了一份文書。
「我擬考成法凡六條。」
「第一,六部及都察院各衙門,凡奉旨處置之事,皆須登記立限,定明辦結之日,屆時未結者,由六科給事中照冊稽查,據實參奏。」
「二,地方官吏,凡朝廷政令到日,皆須限期回奏施行情況,限期之內不報者,以怠政論處。」
「其三,各省主官須定期將所屬官吏考語送部院覆核,以為升遷罷黜之憑。」
「四,凡地方上報積欠錢糧,久拖獄訟,倉庫虧空,皆須設定清理期限,逾限即時參奏,不得姑息。」
「五,六科給事中每月須將各衙門辦結之事與逾期之事分別列冊,所有公務辦與未辦,一目了然。」
「最後,官吏若在任內縱容縉紳違法,隱瞞不報,一經查實,與犯法縉紳同罪,其上級若知情不舉,革職。」
彼時,張居正轉頭看向朝中文官武將,平靜開口。
「此法不為一事而設,縉紳敢橫行,就是因為地方官裝聾作啞,辦不辦沒有人查。」
「若考成法推行,今後誰矇混過關,朝廷必定一查到底!」
這一刻,場中文武官吏都變了臉色。
趙渀父子交換了眼神。
尤其是趙渀聽著張居正六條考成,忍不住皺眉。
考成法看似是管文官,但說不定也要在軍中推行,現在地方武將報功請餉還有調兵,都涉及限期回奏,定期考績。
武將領兵在外,本來便有很大的自主權,若每件事都要立限督查,那就麻煩了。
他目光掃過身邊的兒子,趙將此刻臉色也不好看。
閻狼是倒了,但他們之後還得領兵繼續開疆拓土,到時候怕是要繁瑣不少。
張煉彼時也暗自皺眉。
限期辦結,定期考語,逾限參奏,這些限制有點太大了。
若真按考成法,每件公務都要立限登記,定期核驗,辦不好便直接參奏,許多原本能便宜行事的公務,要想更多辦法了。
雖然這些東西最後鬧不到他頭上,但下面辦事的要多些阻礙了,關鍵還有越往底層越大的阻力,也不知道首輔能不能扛得住。
閻狼的案子,首輔自己做成了,還扛著縉紳南遷的大旗,根本就是眾矢之的,沒看到今日許多官吏都在彈劾嗎。
如今他又舉起考成法,若是這條新政一旦落下,張居正怕是真要被滿朝文武記恨上了。
徐階長子徐璠此刻也臉色灰敗。
他本以為自己見慣了大明官場上的權術傾軋,勾心鬥角。
但此刻張居正的考成法,卻讓他覺得膽寒。
之前他還因為閻狼案和縉紳南遷案去找總攝說了幾句,但總攝根本不在意會不會影響什麼功臣,所謂的縉紳民心什麼的。
而且按照之前歷朝歷代的權術,張居正這個辦了閻狼案的,應當也要被處置,總攝也沒動他。
看來文朝,當真和之前的歷朝歷代,截然不同!
這一刻,總攝廳內一片死寂。
張居正只是平靜的立在那裡,手裡拿著考成法,便已足夠壓的整個朝堂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