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8章 確有其事乎?

  這一刻,總攝廳內許多人雖未起身,但目光都在張居正與閻赴之間來回遊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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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閻赴沒說話,心底冷笑。

  果然跳出來了。

  許德昭見總攝沉默,眼前一亮。

  「總攝,張居正逼死朝廷重臣,手段酷烈,此風斷不可長,請總攝嚴加追究其責,以安天下功臣之心啊。」

  張居正站在總攝廳內,只是平靜抬頭,看著閻赴。

  這一刻,閻赴也神色平靜。

  「行事酷烈,專擅獨斷。」

  他說出這八個字的時候,閻玄,閻天,趙觀瀾等人紛紛皺眉,許德昭等人卻神色暗喜。

  然而下一刻,閻赴眯起眼睛,目光掃過一一起身彈劾張居正的官吏。

  「我問爾等,閻狼有沒有在駐地占地數千畝,在城外設卡收錢,壟斷鹽鐵軍籍。」

  「肅政署查出來的那些罪證,是張居正捏造的還是真的。」

  短短兩句話,讓在場眾人都變了臉色。

  李承業心頭一跳。

  「罪證確有其事。」

  閻赴冷笑。

  「既然確有罪證,那辦了他,有什麼錯?」

  「爾等既說張居正逼死功臣,我倒想問問你們,閻狼若無罪,誰能逼死他。」

  「若他的宗族沒有做過那些事,張居正能拿什麼調查他。」

  「爾等今日為閻狼鳴冤,怎麼不為那些被他族人欺壓的百姓鳴過冤。」

  這一刻,閻赴直接起身,氣勢迫人。

  「你們一個都沒有。」

  「若不是本攝和張首輔去從縣看到孫家所作所為,爾等根本不知道有人在如此欺壓百姓!」

  「本攝今日挑明瞭說,你們之所以說什麼手段峻切,不過是有各自的心思。」

  「但本攝只有一句話,凡阻礙天下縉紳南遷,阻礙新法推行,無論什麼功臣元勛,也不管他曾經立過多大的功勞,都是如此處置!」

  「誰死了,新政都不會停下來!」

  「本攝倒要看看,天底下,還有沒有法度,是功臣大,還是百姓大!」

  彼時,幾名彈劾張居正的官吏都臉色蒼白,冒出冷汗。

  他們算是徹底看到了總攝的態度,一時間,忍不住低頭請罪。

  閻赴漠然看著,揮手,落座。

  總攝廳內,一群文官武將終於心驚肉跳的看完了這場辯駁,也徹底意識到張居正現在根本無可動搖。

  這位總攝和歷朝歷代的皇帝不一樣,根本沒拿臣子制衡的心思,怕是當真以百姓為重!

  「張居正,縉紳南遷之阻礙,一律嚴辦!」

  張居正此刻聞言,點頭,目光逐漸鋒銳。

  「總攝,閻氏一案雖已審結,但我有一事,必須奏明。」

  「此次查辦閻案,發現天下縉紳之所以能盤踞地方欺壓百姓,根源並不全在縉紳本身,也在於朝中官吏懈怠廢弛,縱容包庇。」

  「地方官吏與該地縉紳互結為黨,朝廷政令下達層層拖延,陽奉陰違。」

  「閻狼宗族能經營數十年而無人揭發,就是因為當地歷任官吏皆視而不見。」

  「若只辦一個閻狼,不治朝中怠惰之弊,必定無法根除此事,我懇請總攝,自即日起,推行考成之法,整頓吏治。」

  閻赴也心中一松。

  考成法,終究還是出自張居正之手。

  「說說。」

  此刻,張居正上呈了一份文書。

  「我擬考成法凡六條。」

  「第一,六部及都察院各衙門,凡奉旨處置之事,皆須登記立限,定明辦結之日,屆時未結者,由六科給事中照冊稽查,據實參奏。」

  「二,地方官吏,凡朝廷政令到日,皆須限期回奏施行情況,限期之內不報者,以怠政論處。」

  「其三,各省主官須定期將所屬官吏考語送部院覆核,以為升遷罷黜之憑。」

  「四,凡地方上報積欠錢糧,久拖獄訟,倉庫虧空,皆須設定清理期限,逾限即時參奏,不得姑息。」

  「五,六科給事中每月須將各衙門辦結之事與逾期之事分別列冊,所有公務辦與未辦,一目了然。」

  「最後,官吏若在任內縱容縉紳違法,隱瞞不報,一經查實,與犯法縉紳同罪,其上級若知情不舉,革職。」

  彼時,張居正轉頭看向朝中文官武將,平靜開口。

  「此法不為一事而設,縉紳敢橫行,就是因為地方官裝聾作啞,辦不辦沒有人查。」

  「若考成法推行,今後誰矇混過關,朝廷必定一查到底!」

  這一刻,場中文武官吏都變了臉色。

  趙渀父子交換了眼神。

  尤其是趙渀聽著張居正六條考成,忍不住皺眉。

  考成法看似是管文官,但說不定也要在軍中推行,現在地方武將報功請餉還有調兵,都涉及限期回奏,定期考績。

  武將領兵在外,本來便有很大的自主權,若每件事都要立限督查,那就麻煩了。

  他目光掃過身邊的兒子,趙將此刻臉色也不好看。

  閻狼是倒了,但他們之後還得領兵繼續開疆拓土,到時候怕是要繁瑣不少。

  張煉彼時也暗自皺眉。

  限期辦結,定期考語,逾限參奏,這些限制有點太大了。

  若真按考成法,每件公務都要立限登記,定期核驗,辦不好便直接參奏,許多原本能便宜行事的公務,要想更多辦法了。

  雖然這些東西最後鬧不到他頭上,但下面辦事的要多些阻礙了,關鍵還有越往底層越大的阻力,也不知道首輔能不能扛得住。

  閻狼的案子,首輔自己做成了,還扛著縉紳南遷的大旗,根本就是眾矢之的,沒看到今日許多官吏都在彈劾嗎。

  如今他又舉起考成法,若是這條新政一旦落下,張居正怕是真要被滿朝文武記恨上了。

  徐階長子徐璠此刻也臉色灰敗。

  他本以為自己見慣了大明官場上的權術傾軋,勾心鬥角。

  但此刻張居正的考成法,卻讓他覺得膽寒。

  之前他還因為閻狼案和縉紳南遷案去找總攝說了幾句,但總攝根本不在意會不會影響什麼功臣,所謂的縉紳民心什麼的。

  而且按照之前歷朝歷代的權術,張居正這個辦了閻狼案的,應當也要被處置,總攝也沒動他。

  看來文朝,當真和之前的歷朝歷代,截然不同!

  這一刻,總攝廳內一片死寂。

  張居正只是平靜的立在那裡,手裡拿著考成法,便已足夠壓的整個朝堂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