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對於閻狼一系的官吏審判,總共只用了不到三日。
三日後,總攝廳。
今日文官武將全都到了,只是昔日坐在閻赴身邊的閻狼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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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居正立於殿中,翻開一卷長冊,開始奏報。
「總攝,閻氏案前後查辦月余,共拿獲閻氏宗族舊部,僚屬及軍中牽連者四千一百餘人。」「其中罪證確鑿,移送法司定罪者,二百四十七人。」
總攝廳內,此刻壓抑至極。
四千多人,其中甚至有小半都有官身,居然在一個閻狼案中直接被蒸發了。
張居正此刻微微沉默,旋即抬頭。
「首惡閻狼,於羈押獄中身亡,已驗明正身,按律免於追刑,其餘從犯,分列處置如下。」
「閻狼之甥閻彪,革去軍職,發配天竺戍邊,永不敘用,其心腹將領六人,分別發配天竺,漠北軍屯,刑期五年至終身不等。」
「馬成梁縱兵擾民,侵占民宅,貪沒軍餉,流放嶺南煙瘴之地,抄沒家產。」
「曹申虛報墾田,私吞繳獲,免死,流放漠北軍屯,籍沒家產。」
「韓立,轉移罪證,隱匿帳冊,流三千里,籍沒一半家產,另有閻氏商號帳房管事,地方走役共二百餘人,按罪輕重,分別流放嶺南,天竺,羅剎,或判杖刑不等。」
「此案審結,請總攝明鑑。」
這一刻,張居正站得筆挺,前些時日勸過張居正的官吏,此地都沉默低頭。
閻狼的案子是辦完了,可張閣老這位首輔怕是要有大麻煩了。
總攝廳內依舊是鴉雀無聲,從判決到流放人數,每一項都讓人心驚,四千餘人,二百四十七人定罪,昔日跟著黑袍軍刀山火海殺出來的將領轉眼間便流放四方。
閻赴平靜的聽著,沒說話,他目光掃過在場眾人,眯起眼睛。
接下來,怕是有不少人要動小心思了。
果然,幾名前明歸降的官吏敏銳的嗅到了機會。
李承業站在工部侍郎的位置上,目光游移,心中思索。
閻狼畢竟是總攝親手從破廟裡撿回來的孩子,是總攝親自賜了姓氏的。
從陝北從縣到打下如今的疆域,閻狼一直都是總攝手底下最信任的軍中左膀右臂。
這樣的人哪怕犯了天大的過錯,被總攝親口定罪,也不能按照尋常朝臣去看。
總攝可以自己處置,但未必願意看到他被張居正逼死,張居正現在查案令下去,人死在了肅政署大牢里。
他不信總攝心中當真毫無芥蒂。
李承業昔日在嘉靖朝為官的時候,就見過這樣的事。
閻狼活著時,總攝也許覺得他礙事跋扈,該殺,但人死了,那些嫌隙就會淡去,留下的全是當年破廟裡的情分。
那時候總攝未必不會後悔,未必不會想找一個理由,來平息自己對舊日之人的愧疚。
這一刻,他望著張居正的背影,眯起眼睛。
與此同時,另一名前明降臣王秉訓也神色複雜。
和李承業的思緒不同,剛才張居正念判決時,他只覺得膽寒。
四千多人,二百四十七人定罪,判流放的從嶺南到漠北,從西域到天竺,把一個開朝功臣宗族連根拔起。
他這個昔日在大明官場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人,見過嚴嵩弄權,也見過徐階翻盤,但唯獨沒見過有人能把事辦得如此狠,不留情面。
張居正動閻狼,前後就一個月。
王秉訓忍不住皺眉。
如果哪一天這位首輔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自己又能在這樣的手段下撐幾天?
這一刻,他咬牙,眼底猙獰。
不能讓張居正再這樣坐大,若是他今日不倒,之後朝中恐怕沒人能制他。
到那時,他們這樣的官吏,恐怕連個安穩覺都睡不成。
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許德昭則眼底貪婪。
一直盯著張居正坐的位置,那是首輔的位置。
還有他身後那些空著的部堂之位,以及因閻狼宗族派系平定騰出來的空位。
如果張居正倒了,首輔移位,到時候六部都要跟著動,那些依附張居正的官吏也會被清掃一空,各衙門將空出一大批要緊的差事。
他是前明歸附,但在文朝也沒少出力,這些年熬下來,就差一個機會。
眼下閻狼整個大將軍死了,就是最好的機會!
只要扳倒張居正,他就有往上一攀的可能。
果然,事情沒出閻赴的預料。
工部右侍郎李承業此刻起身。
「總攝,張首輔查辦閻案極為高效,但閻狼大將軍畢竟是開朝功臣,縱有罪愆,尚未經法司會審定罪,便死於肅政署獄中,天下人不知內情,恐怕以為是張閣老逼死功臣,此風一長,朝野寒心,咱們文朝功臣可能也要人人自危。」
有人站出來帶頭,其餘人紛紛眼中一喜。
王秉訓此刻也神色肅然,起身。
「總攝,張首輔行事峻切,行法過酷,閻氏一案牽連四千餘人,數十名開朝舊將一朝流放。」「如此酷烈,恐怕要激起地方之變,懇請總攝另行遣員覆核此案。」
他的說法倒是不算刁鑽,但的確合情合理,彼時坐在一旁的閻玄等人都忍不住眯起眼睛,察覺到不對。
但此事開端,越來越多的朝臣開始站出來。
許德昭同樣起身,嘆了口氣。
「總攝,我亦覺此案處理過急,閻狼已然伏誅,何必再將數百人盡數流放?」
「這些人皆是開朝之臣,主犯都已處置了,這些人何不留下等待未來開疆拓土?」
「張首輔大權獨攬,一手遮天,連大將軍都能一言逼死,若是如此下去,朝中將只有首輔一人聲音了。」
「我等附議,張居正操持此案,一意孤行,未與各部會商,逕自行事,以欽差之權獨斷專行,實有擅權之嫌,請總攝約束。」
「不錯,大將軍閻狼縱然有些許過錯,但他的功業在那裡,張首輔將他逼死,如今又把他的舊部盡數流放,這讓天下將士如何不寒心,若今後凡是武將,稍有過犯,便要被文官如此處置,誰還肯為朝廷賣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