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派往前線,親眼看到了自己昔日同窗好友閻赴,如今的總攝建立的黑袍軍所作所為。
他們所到之處開倉放糧,廢除雜稅,收拾豪強,把地方縉紳的地分給無地農戶。
自己寫的論時政疏,那些他設想了許多次卻無法推行的東西,有人開始推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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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做出了決定,投身黑袍。
一個翰林院的編修,前途無量的文官,放著大明的功名不要,去投一支叛軍。
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他從來都不曾屬於那個腐朽的大明。
他屬於一個能讓自己的奏疏變成現實的地方。
他等了半輩子,終於等到了總攝閻赴。
這一刻,張居正回過神,想起洪武年間的藍玉。
良久,張居正才終於抬頭。
「我投黑袍軍,不是為官祿,而是要讓做天下沒人敢做的事,這個志向,不會因為死一個閻狼就停下。」
閻狼有他的傲氣,張居正也有!
次日清晨,張居正換上官服,開始審判,閻狼雖然死了,但案子還是得繼續查證下去,秦鶴此刻也在,還有幾名肅政書的書吏。
張居正宣了韓立上來,做為大將軍府記室,也是幕僚,此人知曉閻狼宗族的事最多。
韓立被兩名獄卒押入堂中的時候,神色平靜,之前眾人彈劾的時候,他就料到有這一日。
張居正一一念了他的罪證包括圈占當地衙門要開發的地皮,私設關卡收商賈的錢等等。
細數下來,此人足足參與了三四十個閻狼宗族的案子。
「這些事,你知情否?」
「肅政署抵達淮安後,你是否參與轉移閻家帳冊,銷毀罪證。」
韓立點頭,從容開口。
「知情。」
「轉移罪證是我安排的。」
張居正放下卷宗,也平靜看著眼前的身影。
「念你未參與直接侵害百姓之事,且到案後供認不諱,判你流三千里,籍沒一半家產,你可服判?」
韓立有些意外,遲疑片刻,嘆了口氣。
「服判。」
張居正繼續揮手。
「帶閻彪。」
閻彪被押上來時,眼睛紅腫至極,他親眼目睹了舅舅的慘烈,在獄中哭了半夜,此刻眼眸充血。
張居正面無表情。
「閻彪,你是閻狼之甥,鐵山營將領,強行圈占官府開發之地,私設關卡,都是你所為。」
閻彪冷笑著,眼底猙獰。
「是又怎樣?」
張居正根本不在意閻彪的暴怒。
「圈占官地妨礙公務,圖謀私利,肅政署緝捕時聚兵反抗,持槍拒捕,罪上加罪。」
閻彪此刻終於忍不住,看著張居正宛若仇人。
「老子聚兵反抗?你們調大軍圍我營盤,我倒頭就綁才是老實?」
「張居正,你害死了我舅舅,現在又來審我,你有本事把老子也殺了,你要是不殺我,只要我不死,有朝一日我饒不了你!」
這一刻,他掙扎著,嘶聲怒罵。
「張居正,你這條走狗,你不得好死,你們全家都不得好死!」
張居正看著這個年輕的身影,心底嘆了口氣,聲音依舊波瀾不驚。
「閻彪,你舅舅的死,我與你說不清楚,但你是閻狼一手帶大的,你舅舅若活著,見你這番做派,未必會覺得你給他長了臉。」
閻彪聽到舅舅若還活著幾個字,原本的掙扎開始愣住,旋即眼眶發酸。
「舅舅。」
張居正揮手。
「閻彪,依律革去軍職,發配天竺戍邊三十年,永不敘用。」
「帶曹申。」
曹申是閻狼麾下老將,打仗是一把好手,就連張居正都聽過他的名字,只是此人之後步步高升,漸漸變了。
他被押進來時,腳步沉重,面色灰敗,低著頭,甚至不敢看張居正。
他的罪名是縱容部屬在駐地強買民宅,私吞攻城繳獲財帛,還有在軍屯中虛報墾田畝數以騙取餉銀。
張居正一條一條念下來,曹申一直都沒有反駁。
只在聽到大將軍已死幾個字時,神色複雜,悲痛的閉上眼。
張居正念完罪狀,冷冷開口。
「曹申,你供認不諱?」
曹申點頭。
「我認。」
此刻張居正也緩緩點頭,閻狼麾下審判,此人算是最平靜的一個。
「你違律犯法,按律當斬,念你到案後供認不諱,免死,判流三千里,抄沒家產。」
最後帶上來的是馬成梁。
他走進堂中,直直站著,冷冷盯著張居正,既無暴怒,也無絕望。
張居正翻著他的卷宗。
「馬成梁,閻狼麾下第一心腹,從陝北起便跟隨閻狼,攻西域,戰羅剎,伐歐羅巴,平天竺。」
「戰功赫赫,本該論功行賞,然在駐地,縱容親兵搶占民宅,毆打百姓,又在軍中截留軍餉,虛報戰功領賞,貪沒銀錢,你認不認?」
馬成梁很光棍,直截了當的開口。
「認,張居正,首輔大人,能不能回答我一句話。」
張居正知道,昔日兩次彈劾閻狼,此人都是叫嚷的最凶的,但他不在意。
「你說。」
馬成梁眼底充血,聲音卻平靜。
「大將軍為這個天下一刀一槍拼了幾十年,他縱容族人,我知道做得確實過了。」
「可我們這群人當年在陝北廝殺的時候,你張居正還在明朝的衙門裡做你的翰林,你有什麼資格審我們?」
張居正看著他冷冷的目光,沉默片刻,聲音依舊沒有情緒。
「馬成梁,你的功勞朝廷記得,你當年跟著閻狼從陝北一路打過來的苦,沒有人抹殺,但這不是你今日罵我的理由,我也知道我審不了你們昔日的功,但爾等侵占民宅,貪污軍餉,這裡沒有一條是功。」
馬成梁笑了。
「我貪,天底下哪個帶兵的不貪,你到軍中問問,將軍打了勝仗,拿些繳獲,分些餉銀,哪個不是這麼過來的,你拿這事來定我罪,憑什麼?」
張居正此刻語氣也逐漸冰冷。
「文朝有文朝的律法,不是大國諸侯各憑拳頭,馬成梁,你若不服,這也是你的權利,你不認,我不逼你認,但流放天竺,抄沒家產,判決照行。」
馬成梁死死盯著他,良久,昂著頭。
「不用,老子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