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5章 天下何用

  張居正如今負責查證閻狼宗族案,還在忙碌,但今日來的人極多。

  禮部侍郎溫伯衡,幕僚徐文曜和吏部考功司郎中況時振如今都來了。

  「首輔,出事了。」

  「閻狼死了。」

  張居正聞言手中微頓,神色難看。

  溫伯衡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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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在外面,人人都說是首輔逼死了大將軍閻狼。」

  張居正沒說話,只是皺眉。

  不知道是誰說的,但這話一旦傳出去,對錯便不重要了。

  溫伯衡如今也神色凝重,看著張居正。

  「總攝要的明面上是查案,底子裡是南遷。」

  「南遷要立威,立威要殺雞,朝廷都心知肚明,閻狼這開口是總攝選定的,但咱們也得看清楚,總攝選他是殺雞儆猴,未必是真的要他死。」

  「查辦抄家,流放削官,哪一樣都能達到儆猴的效果,可如今人死了,還是死在張閣老你的全權查辦之下,那總攝這場雞就殺得太過了。」

  「你要想清楚,閻狼和總攝是什麼情分,那是總攝親手帶大的人,總攝能下令抓他,是因為他不肯改,逼得總攝必須動手,但總攝心裡未必真的準備好了接受他死。」

  「有時候人一死,當年那些情分就會全部翻上來,總攝會想起他是個孤兒,會想起他跟著自己在陝北吃苦,會想起他堂堂開朝功臣最後死在牢里,到那時候,總攝心裡這筆帳,該記在誰頭上,也很難說。」

  張居正知道他說的不是危言聳聽,但此刻他依舊沉默著。

  徐文曜是張居正最倚重的謀士,如今也在點頭。

  「首輔,閻狼自縊的訊息已經傳遍京城了,你可知總攝會怎麼看。」

  張居正想到閻赴,平靜點頭。

  「總攝未必會因此遷怒於我。」

  至少他知道如今的總攝不會,這一路走來,從陝北從縣開始,總攝的心底從來沒裝著自己的名聲,而是裝著百姓兩個字。

  若非如此,他也不會提出縉紳南遷之策,更不會對閻狼下手。


  「總攝的確不會遷怒,但總攝會焦慮,閻狼是在肅政署大牢里死的,而肅政署負責查辦此案,你為主管。」

  「天下人不懂,他們只會看到閻狼大將軍前一日還在堂上站著,第二天就被抓了,第三天就死了,到時候若真要論這個罪名,總攝定不到秦鶴和肅政署頭上,層層推上去,最後還是要推回你這裡。」

  徐文曜並非要惡意揣測總攝閻赴,但歷朝歷代不是沒有這樣的案例,皇帝用人的時候好說,事情辦完了,便找個由頭推到大臣頭上。

  總攝不是皇帝,但未必不會如此。

  況時振彼時也忍不住皺眉,神色焦灼。

  「如今總攝是一心為了百姓,南遷縉紳,但之後怎麼說就未必了,若總攝覺得文官勢力需要壓一壓,那你逼死閻狼,就是他最順手的一個籌碼。」

  「張閣老,你應當明白,這種時候任何功勞都會變成罪過,事情辦成了,你得罪了許多人,若是辦砸了,總攝要收拾亂局,也得有人頂上。」

  「依我之見,首輔如今最穩妥的做法,乾脆稱病,上請辭文書,讓出查案之位,退下去。」

  「南遷國策是總攝的大政,不會因為你退了就停滯,可你若退了,總攝到時候即便改變態度,也沒有理由落到你身上,你真要繼續走下去,下一步等待你的是什麼,不好說。」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何申此刻也索性攤牌。

  「首輔,我知道你不會退,但我今日來,還是想提一提人心。」

  「閻狼駐地的百姓聽說閻狼死了,有人放鞭炮,也有人給他燒紙錢。」

  「一邊是百姓說他該死,一邊是舊部罵你害他,這兩撥人,都覺得自己是對的,而朝堂上,誰也不說話,首輔,天下人心散成了一團,你現在的處境,很不好。」

  張居正此刻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

  「你覺得我該退?」

  何申聞言沉默良久,苦澀開口。

  「你退不了,既然退不了,那就往前走,別回頭。」

  眾人勸了良久,一一分析,直到深夜才終於離開。

  這一刻,張居正思索著。

  他們說的沒有錯。

  閻狼未必一定會死,若他不那麼剛烈,若他肯低頭認罪,自請流放,以總攝對舊情的顧念,閻狼最多被削官抄家,流放海外。

  他甚至可能還會活著,在某個荒僻之地度完餘生。

  但他死了,一個開朝功臣死了。

  張居正知道那不是軟弱逃避,那是閻狼做為大將軍,最後的驕傲。

  他可以死在牢里,但不能死於審判。

  張居正抬頭看向窗外。

  「你讓人以為是我逼死了你,可你何嘗不是也在逼我。」

  這一刻,他想起許多年前,自己年輕的時候,還在大明,是個翰林院的小小編修。

  嘉靖二十六年,他二十三歲,和閻狼一同殿試,被嘉靖皇帝親自選為庶吉士,點了翰林。

  他滿懷熱忱踏入那座古老而繁麗的京城,以為從此可以施展胸中抱負。

  可現實很快就澆醒了他。

  嘉靖皇帝一意修道,常年在西苑煉丹求仙,不理朝政。

  嚴嵩父子把持內閣,賣官鬻爵,結黨營私,朝中忠直之士紛紛被排擠打壓。

  各地報來的文書里,寫著水災旱災頻仍,可賑銀層層剋扣,到百姓手中所剩無幾。

  還有韃靼屢犯邊關,邊將報功買賞,實則邊防廢弛。

  嘉靖二十八年,他與同僚商議多時,上書了一封奏疏。

  論時政疏。

  他至今記得那時自己一字一字磨出來的那些文字,句句懇切。

  他當時以為這封奏疏能引起朝廷的重視,可奏疏遞上去後,便如石沉大海,既沒有批覆,也沒有討論。

  那封奏疏甚至多半根本沒有送到嘉靖皇帝案頭。

  還有江陵老家,他是江陵人,少年時親眼見過地方胥吏收糧時那副嘴臉。

  父親一直教育他,讀聖賢書,做良臣,要為生民立命,可他站在那個爛透的朝廷里,發現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上疏無門,諫言無用,空有滿腹經綸,卻無處可用。

  也是在那之後不久,黑袍軍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