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麼?」
「狼子。」
「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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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攝沒有再問,他吩咐張煉拿出兩塊乾糧。
那時候閻狼差點高興瘋了,再不吃東西,妹妹就死了。
於是他掰碎了餅塞進妹妹嘴裡,又把剩下的一塊一口吞了進去,然後才抱著妹妹又磕了一個頭。
他沒忘總攝說的話。
「我不收她做丫鬟,你和你妹妹,都跟著我走吧。」
那是閻狼的記憶里,第一次有人對他伸出一隻手。
在活不下去的時候。
後來他跟著總攝去了從縣,總攝沒有給他安排什麼輕鬆的差事,只給了他一根長矛,親手教導他一點點練習刺殺。
他一開始不知道長矛怎麼練,只用蠻力瞎戳,練得手上裂口翻皮。
他沒喊過一聲苦,他只知道,自己這條命,是總攝給的。
直到抵達從縣,看到當地被把持的縣政,總攝讓他和趙渀一家,還有閻天等人拿著兵刃,深夜去了街上。
那是他第一次殺人,殺的是從縣縉紳劉家。
劉復文是從縣一霸,縣城佐官,把持了從縣的田稅丁稅,逼得十里八鄉的村民活不下去。
那夜總攝帶他進從縣,劉覆的馬車被攔住。
閻赴讓所有人都動手,算是投名狀,自己接了刀,一句話沒有說,動手。
那一刻,他更清楚的意識到,從今夜起,他跟總攝綁在一起了。
之後世道徹底亂了。
嘉靖派仇鸞,譚綸,楊博,胡宗憲等幾路兵馬,先後來剿。
陝西,河南,幾個行省來回拉扯。
再後來,天下開始被黑袍軍逐漸蠶食,他也在廝殺中,從一名小將,逐漸成長為總攝麾下最凶的一把刀。
文朝安定二十年後,真正的大征伐開始了。
西域六國,閻狼率軍配合閻天西征,戈壁灘上風沙如刀,火炮火銃被曬得發燙,夜裡又冷得刺骨。
他帶水師在海里繞開一大圈,從波斯海灣繞到六國聯軍背後突襲,一舉擊潰波斯最後的守軍。
六國依次降服,他打一場,服一國,閻天在正面戰場橫掃,二人配合默契。
西域平定那年,他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開疆拓土,也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功臣了。
後來就是打羅剎。
羅剎的實力比六國聯軍還強,又有大城,森林裡的寨子極多,極難攻取。
張居正帶著兵馬一路往前橫推到羅剎舊王城,自己也帶著兵馬拼命的從西域六國北邊千里馳援。
那場風雪裡,他殺了好久,才終於和總攝一起,帶著火炮支援到了幾乎彈盡糧絕的張居正。
再到歐羅巴,他帶著水師艦隊出發,跨過一片遼闊的海面,到了比西域更遠的地方。
他不識得那裡的文字,不認得那裡的城池,但他見到了許多中原周邊沒有的海景。
正面廝殺,首次打下歐羅巴後,他開始駐紮在那裡。
再往後,除了二征歐羅巴外,便是最後一場大戰,和天竺百萬叛軍廝殺。
上百萬大軍,兵分多路,穿過崇山峻岭進入天竺平亂,他已經不年輕了,但他始終堅持著。
那一仗打贏了。
天竺平亂的電報送回京師了,身邊的將士們都說他們的功勞堪比漢時衛霍。
那一刻,閻狼得意的同時,也忍不住想,衛霍後來怎麼樣了?
霍去病早逝,衛青晚年還算善終,可那些比衛霍功勞更大的人呢?
韓信,彭越,藍玉呢。
他當時想起那些人的名字,但他立刻又放心了,因為他相信總攝不會那麼做,總攝跟他的情分,是不一樣的。
此刻獄中,閻狼靠著冰冷的牆壁,回過神來,最終記憶停在總攝給他取名字的時候。
「狼子,以後跟我姓。」
「你便叫閻狼吧。」
那一日,總攝給了他一個姓,一個名字,讓他在嘉靖年那個混亂的世道,第一次有了歸宿感。
閻狼。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又大聲念了一遍。
閻狼,我是閻狼。
這一刻,閻狼緩緩睜開眼,看著眼前的腐朽牢獄。
他笑了,起身,眼底的溫和化作傲然,笑著。
「我是大將軍。」
張居正要審老子,那些御史要給我定罪,文官要拿我作伐。
他們想要老子要跪在他們面前,聽他們一聲一聲念老子的罪狀。
不,那樣的死法,不對。
我閻狼這輩子,橫刀躍馬,從陝北一路殺到天竺,西洋那邊,風浪里都站過,怎麼能在這種地方,等著那幫人來砍我的頭。
我不是那種人。
牢房四壁粗糙,頂上有一根橫樑。
他摘下自己那件破破爛爛的,和許多年前在陝北穿的衣服一樣的囚衣,撕成布條,擰成一股。
和這些年在戰場上一樣,決定就是決定,無須多餘的話。
他將布繩拋過橫樑,打了個結,站在那張凳上,將頸子套進繩圈,沒有猶豫,把凳子踢開。
天亮了。
有獄卒端著稀粥來送飯,看見那具懸掛在梁下的軀體,變了臉色。
馬成梁也被混亂驚醒,看見了那具遙遙懸掛的身影,旋即神色猙獰,怒吼。
「大將軍!」
肅政署的秦鶴匆匆抵達,看著這一幕,面色鐵青,誰也沒想到,這位文朝大將軍,居然如此剛烈。
總攝廳。
閻赴正在批一份文書,秦鶴的身影此刻卻匆匆抵達。
「總攝,出事了。」
閻赴聽著匯報,神色一頓,沒說話。
良久,他才終於閉上眼。
許多年前破廟的冰天雪地,一個跪著的少年,懷裡抱著瘦弱的妹妹。
「大人,求您收她做丫鬟吧,哪怕只給她一口飯吃,我這條命就是您的了。」
那時候閻狼跪在地上,竭盡全力的和自己對視,但其實他能看出來,這孩子在害怕,害怕和之前求其他老爺一樣挨打,但他就是大著膽子和自己對視了。
如今的閻狼,不是許多年前那個少年了,但他和昔年一樣剛烈。
這一刻,閻赴嘆了口氣。
「變法自古便是如此。」
「始終要從流血開始的。」
「這條路,還得走下去。」
這一刻,閻赴重新拿起了筆,平靜的繼續批閱文書。
只是他腦海中總是能響起許多年前的話。
「以後你跟我姓,就叫閻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