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狼的案子從各地開始抓捕黨羽,徹底定下。
此刻,肅政署還在繼續抓捕已經逃離的零星黨羽,但閻狼麾下的主要核心,除了閻笑笑外,已經全都送到了京師大牢。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𝔱𝔱𝔨.𝔱𝔴超讚
此刻,深夜。
大牢里比白天要安靜的多。
白日裡有獄卒來回巡走,如今入夜什麼聲音都沒了,只剩下一股霉臭。
閻狼靠在牆角,閉著眼。
自從那一夜在巷口被堵住,送到此處,他就再沒有說過一句話。
他既沒有喊冤,也沒有罵人,只是沉默。
押他進來時,此地的獄卒甚至有些不安,因為他們押過許多人,有哭喊的,也有罵娘的,嚇癱的都有,唯獨沒見過這種一言不發,卻帶著難以想像的威懾的。
連獄卒都聽說過閻狼大將軍的事,他們神色複雜的看著這個被送來的大將軍,不知道說些什麼,這是為文朝打下江山的功臣,給中原王朝開疆拓土的功臣,但也是罪人。
隔壁牢房。
馬成梁此刻神色猙獰。
「他娘的,老子從中原打到天竺,身上傷痕累累,哪一道不是替朝廷受的,這些狗東西倒好,連個罪名都不安,就說咱們欺壓百姓,把老子們鎖進這狗籠子裡來!」
「張居正!那老匹夫怎麼不敢站到老子面前來,老子要殺了他!」
對面牢房裡,跟著閻狼許久的另一個副手曹申苦笑著。
「老馬,省點力氣,如今人家要的是咱們認罪,哪還管你身上幾道傷,別說十幾道,就是一百道,人家也不在乎。」
馬成梁勃然大怒,起身,抓著牢房的柵欄。
「去他娘的,老子有什麼罪!老子是在外頭打仗,又沒在外頭搶百姓,這些手底下的人偶爾做了些狗屁倒灶的事,憑什麼安到老子們頭上,最多算是個管教不嚴!」
閻狼聽著,沉默。
其實所有人都知道,馬成梁說的是屁話,他家族撈來的錢,他肯定是用了。
閻彪如今也被從駐地送到了京師,肅政署連夜送來的,他的牢房在走廊盡頭,和閻狼隔著一面牆。
他最初不信朝廷和總攝真要動他們家,直到看到閻狼和他麾下的所有人都被關押在此地,才終於開始慌了。
「舅,你倒是說句話啊,他們把你關進來,是要置你於死地,你倒好,進來了連一聲都不吭。」
「舅,咱們在外頭還有人,淮安那邊,幾個大營都是咱們的人,你說一聲,我替你傳話出去,一晚上就能聚起來幾千人。」
閻狼終於開口,嗤笑。
「聚起來做什麼,造反嗎。」
閻彪聽著,愣了,旋即咬牙。
他的確有這個心思,但被閻狼這一聲嗤笑之後才驚覺,別說總攝本就是造反起家,便單說如今朝廷的兵力和那些槍炮,想造反也完全是個笑話。
閻狼此刻平靜的靠在牆上,開口。
「你要是我閻家的人,就老老實實蹲著,別多說一句廢話。」
「總攝若要殺你,聚再多人也攔不住,總攝若不殺你,不開口也能活。」
馬成梁在隔壁聞言,只覺得壓抑暴怒。
「大將軍,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咱打仗的時候,那些文官在後面,現在天下平了,他們倒跳出來,非要拿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給咱們定罪,老子不服。」
曹申也咬著牙。
「咱們不是敗在戰場上,現在是要死在朝廷的大帽子裡,要是死在敵軍手裡,老子絕無二話。可現在就因為家族賺了些錢就要被殺,老子死了也閉不上眼。」
韓立一直都很冷靜,自從和妻子訣別之後,他在牢獄裡便一言不發。
他是最早看清局勢的,但從閻狼一意孤行開始,他就已經知道了結局,他早已無法脫身,如今只是安靜的在牢中等著。
此刻聽到幾人怒吼,他嘆了口氣。
「我們阻攔了總攝的國策,有分量的人被處置,朝廷的南遷縉紳才能推進下去。」
「誰也逃不掉。」
馬成梁呸了一聲,眼底浮現幾分猙獰。
「去他娘的國策!」
此刻,閻狼終於再次開口。
「都住口。」
「你們都是跟了我多少年的人了。」
「咱們在戰場上火拼的時候沒丟過臉,怎麼一進了這牢里,倒都成了罵街的婦人?」
「平白失了身份!」
「我知道你們委屈,我也委屈。」
馬成梁此刻不服,咬牙。
「大將軍。」
「聽我說完。」
閻狼靠在冰冷的牆上,淡淡開口。
「你們跟著我打了半輩子仗,好日子沒有過上幾天,如今倒一起蹲進這牢里來。」
「是我閻狼對不起你們,但我這輩子,不後悔跟著總攝遭,你們也不必替我喊冤,總攝說得對,功就是功,過就是過。」
「咱就當把以前欠的那些命,都還了吧。」
牢房裡終於陷入沉默。
片刻後,馬成梁才嘆了口氣。
閻狼再也沒有接話,只是靠著牆,聽到不知誰在哭的聲音。
良久,閻狼閉著眼,腦海中浮現出許多年前那個破廟。
嘉靖二十六年,陝北下了大雪。
那時候自己不叫閻狼,還叫狼子,帶著妹妹,蜷在一座破廟的牆根下。
妹妹閻笑笑還小,哪怕扯了些死人的衣服,也冷的面無血色。
他甚至不記得自己兄妹兩人多少天沒有吃過東西了,當時他自己的肚子也在響,但他不敢鬆手,只能把懷裡的妹妹又摟緊了一點。
就是那時候,廟裡生出了一點火光,有烤餅子的香味。
他探頭探腦的往裡看,吞著口水,看到了一個年輕的讀書人。
那是總攝閻赴。
他縮在角落裡,良久,不知從哪裡鼓起一股勇氣,抱著妹妹就跪了下去。
「大人!」
他跪在破廟的雪地上,用力磕了個頭。
「大人,我妹妹年幼,活不下去了,求您收她做府上的丫鬟,不用管我,只要能給她一口飯吃,我這條命就是大人的!」
他差點忘了自己當時到底在想什麼,但他不是第一次沖著那些老爺磕頭了,只是從來沒人正眼看過他們兄妹,一般那些老爺都是把他們趕走,甚至可能打他們一頓。
他做好挨打的準備了。
那一刻,閻赴抬眼,沒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