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京師。
馬成梁府邸。
馬成梁被門外的砸門聲驚醒。
他從床上翻身而起,下意識抓住了枕邊的槍。
妻子拉住他的手,神色有些難看。
「老馬,不對勁,外面的人聽起來不少,別去。」
最近總攝要嚴查縉紳,甚至還在調查大將軍閻狼,訊息傳的沸沸揚揚的,她怎麼可能不知道,尤其是馬成良還是閻狼大將軍麾下的心腹,莫不是當真有人上門抓捕?
想到這,妻子咬牙,拉著馬成梁準備往後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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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成梁卻冷哼一聲,甩開妻子的手,大步走到院中。
彼時院牆外燈光通明,人影密集。
他心底一沉,已經開始察覺到不對勁,但他到底是槍林彈雨里殺出來的,若是面都沒見到便別嚇的逃離,日後在軍中就帶不了兵了,於是此刻,他開始提著槍走到大門前,拉開門。
門口正站著一名肅政署官吏,身後跟著數十名將士。
「馬成梁,總攝廳令,革去一切軍職,即刻隨我走一趟,配合調查!」
馬成梁站在門檻上,提著槍,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身後幾個將士也握緊了槍,只等他一聲令下就要動手。
但他沒有下令,他只是盯著那名官吏,吐出一口氣,心底像是有一塊大石落地。
其實這些天他已經察覺到了不對,但他和閻狼一樣,都在賭,賭他們為朝廷立下過汗馬功勞,總攝應當不至於為了一點小事就要趕盡殺絕,但現在,從肅政署的人半夜帶兵站在門口來看,局勢已經徹底失控了。
「大將軍呢?」
官吏沉默片刻。
「閻狼已於昨夜歸案。」
馬成梁愣住,隨後閉上眼,慘笑著。
「好,很好。」
「我跟著大將軍從陝北打到天竺,身上舊傷無數,到今天,居然要被朝廷帶兵捉拿,配合調查,好得很!」
連閻狼都被抓了,他自然也沒有反抗的餘地,彼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院中的妻子和孩子。
片刻後,才終於轉過身。
「走吧。」
負責押送的將士其實也知曉這位在前線一次次出生入死的將領,因此沒有為難,甚至沒有上鎖,只是把人圍在人群中,帶走。
馬成梁走時,街上不少百姓人家亮著燈,但無人敢開窗張望。
他走在最前方,慘然笑著。
「大將軍倒了,我們這些人都得陪葬,全天下都看明白了,就我們自己還蒙在鼓裡。」
「看來韓立他們說的沒錯,朝廷是真的容不下我們。」
而他口中的韓立,此刻同樣面對著肅政署。
韓立的宅子在城南窄巷。
將軍府喧鬧,但此地不同,安靜至極。
肅政署搜捕的人到的時候,韓立還在書房正襟危坐。
他手裡攥著一支筆,面前攤著一疊紙,已經寫了近半。
門被推開時,韓立平靜的抬頭,看著來人,神色瞭然。
從一開始總攝說那就查查的時候,他就知道,或許已經無路可退了,因此他也早就知道有這一日。
為首官吏看著眼前淡然自若的韓立,嘆了口氣。
「韓大人,請隨我們走一趟。」
韓立依舊維持著體面謙和。
「好,容我與內人說句話。」
官吏遲疑片刻,還是同意了,畢竟他們只是負責抓捕,不必如此不近人情。
韓立的妻子早就聽到聲音,如今就站在門邊,神色悽然。
韓立伸手拍著妻子的肩,平靜開口。
「我早知道有這一天,帶好孩子吧,若是此次能活,咱們估計也得南遷了。」
說完,他甚至沒等妻子開口回應,便轉過身走向肅政署。
彼時,閻狼的幾個後輩族親也在各處落網。
一夜之間,十幾處地點同時收網。
閻氏宗族,舊部幕僚,軍中相關心腹將領,共有三十七人被拿獲控制。
閻狼駐軍的大營被京營接管,電報隨即被連夜發往京師。
總攝廳。
電報一份一份被送進來,擺在桌案上。
閻赴坐在案前,平靜看著。
閻狼駐地鐵山營閻彪等九人緝拿歸案,營地已由京營接管。
馬成梁於府邸收押,未作抵抗。
韓立於家中被捕,無異常。
這一刻,閻赴放下這些文書,神色複雜,緩緩閉上眼睛。
如今他的桌案上早已堆積如山,除了電報,還有厚厚一摞彈劾文書,都是內閣送上來的。
這兩日彈劾閻狼的奏章越來越多,不再只是張居正一系的人。
或許是看出自己這個總攝的念頭,也或許是為了讓自己不選入這場混亂之中。
有落井下石的,有見風使舵的,甚至還有主動投誠反叛閻狼一派的。
原本那些態度模糊的中立官吏也開始上書。
有人參閻家在駐地壟斷鹽鐵,強占衙門開發用地。
也有人參閻家在軍中結黨營私,私植門生,甚至他手底下的將領,還有不少已經安插到省城了。
甚至有人翻出前幾年賑災糧款經閻家經辦時的陳年舊帳。
人人喊打,牆倒眾人推,從古至今都是如此。
閻赴看著那些奏疏,又看了一眼桌案上堆積的各地抓捕電報,神色複雜。
他腦海中浮現出一道身影。
藍玉。
一個替朱元璋打天下的人,出身不高,起初也只是個普通校尉,靠著戰功一步一步爬上來。
到了洪武年間,他成了最能打的將領。
捕魚兒海一戰,十五萬大軍深入漠北,一路追著北元殘餘勢力,在捕魚兒海邊上找到了元廷的營地,幾乎把整個北元朝廷端了個乾淨。
涼國公,丹書鐵券,世襲罔替,好不風光。
所以藍玉居功自傲,自恃功高蓋世,開始強占民田。
即便面對御史彈劾,不但沒有收斂,反而反手將那御史打了出去。
此人更是收養了許多義子,分布在軍中各處,聲勢浩大。
他手下的將領也學會了主人的作派,在地方橫行不法,無視朝廷體面。
「藍玉案,想不到我這裡,也上演了。」
閻赴喃喃開口,旋即睜開眼。
他和朱元璋唯一的不同是,朱元璋藉著藍玉,是打算拔除威脅皇權之人。
而他藉著閻狼連根拔起的,是威脅百姓之人。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