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1章 縉紳

  孫用懋說出來的名字越來越多,張居正冷眼看著,一言不發。

  閻赴更是坐在正堂上,神情逐漸平靜下來,他甚至沒有說如何處置孫家。

  孫用懋跪在地上,抖若篩糠,連頭都不敢抬,身上的衣衫早已經被冷汗浸透。

  然而接下來總攝的怒火沒有等到,反而看到總攝起身,安靜離開,直到腳步聲已經離開正堂,孫用懋才被族人扶起來,顫巍巍看向外面總攝和張閣老已經消失的身影。

  「族長,總攝這是打算怎麼處置咱們?是不是走了就代表不處置了?」

  幾名族人看著,心底也鬆了一口氣,畢竟這位總攝他們還是知道的,之前莫臥兒那些人叛亂,總攝動輒下令斬殺百萬叛軍,比昔日白起還狠,他們打心底里害怕。

  如今見到閻赴走了,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終於消散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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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咱們都是規規矩矩做正經生意的,又沒有對那些百姓怎麼樣,總攝就算想要問罪咱們,總該有個由頭才是。」

  孫用懋聽著族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如今也總算喘過氣來,驚魂未定的看著外面。

  「也許總攝真的只是想敲打敲打咱們,這些年咱們的生意的確做到有些過了,之後你們找個時間,把衙門裡不合規矩的地方都處理乾淨,另外,外面過分的生意能停下便停下吧。」

  「短時間內,不能讓總攝再看到這些事了,而且也不要調查是誰走漏的訊息,都消停點。」

  一眾族人聞言,紛紛點頭,心底也都暗自慶幸,這事到這,總算是過去了。

  與此同時。

  另一邊,縣衙,閻赴,張居正兩人坐在後堂,張煉和趙觀瀾等人,如今也都處理完手頭的事,剛剛趕到,聽聞總攝在從縣查到了一批蠹蟲,原本想著和總攝一起看看發家之地的心思也沒了,都皺著眉,等總攝開口。

  人群中,尤其以趙觀瀾,陳守拙等人心思為之複雜,之前他們已經聽說了,這次查出來的孫家,就是之前率此在朝堂給他們傳遞書信的從縣地方縉紳之家。

  他們和孫家其實也沒什麼交情,偶爾的書信往來,都是孫家打著舊識的名號,匯報匯報從縣當地的民生情況,沒想到孫家居然膽大包天,藉著他們的虎皮,在外面橫行霸道,壟斷市場。

  所以此刻幾人面對閻赴,都神色慚愧。

  「總攝,孫家之事,吾等也不知情,若是知道孫家如此縉紳做派,吾等比不可能與他們往來。」

  閻赴伸手虛虛一按,面無表情。

  趙觀瀾等人,之前張居正查證的時候,已經證明了和孫家之事沒關係,他也沒打算揪著不放,他真正關心的,是如今各地的局勢。

  「從縣如此,剛才孫用懋口中傳出來的那些各地家族,也都是如此,這還是我們看到的,我等不曾看到的又有多少?這不是一兩個劣紳的問題,是整個天下都在向舊縉紳體系轉變的預兆,不可不防。」

  「縉紳之害,想必諸位都是了解的,甚至趙觀瀾,陳守拙,你們幾人當初在劉復文和從縣四家縉紳管轄之下生活過,應當最是了解這意味著什麼。」

  「他們如今的確還沒開始直接欺壓百姓,但這些欺行霸市,壟斷各個行業之事,對於百姓的間接危害,對於朝廷利益的侵吞,以及後續的影響,想必諸位都是知曉的。」

  幾人聞言也都變了臉色,畢竟他們的確知曉縉紳帶來的危害。

  縉紳,就是地主官吏一體,仗著朝廷官吏的身份,對上蒙蔽朝廷,對下欺瞞百姓。

  百姓受了委屈,卻無從告狀說理,最後這筆帳都得算到朝廷頭上。

  而且如今縉紳才剛剛萌芽,昔日大明朝廷的縉紳可是體系完備,天長日久之下,他們掌控的勢力一旦形成階層,勾連起來,甚至能影響朝中大局。

  此刻,張居正臉色也不大好看,目光從眾人身上掃過,平靜開口。

  「在查證孫家的時候,我讓人透過驛站電報和戶部帳目交叉核對,發現孫用懋說的那幾個家族,確有其事,而且,他說的還只是陝北周邊的家族,相信江南富庶之地,天高皇帝遠,這等縉紳只會更多,若不是總攝返回從縣巡查,恐怕到現在我等都還沒有發現問題。」

  「而且,從縣的案例更算不上最壞的,甚至還有縉紳家族將手伸到了軍中。」

  「我總結了如今各地縉紳共性,發現要麼是和地方官吏聯姻,或者乾脆私下裡有利益往來,甚至直接合夥的情況,將官商勾結做成休戚與共的一體。」

  「而且至少其中近半數都和軍中有關係,明里暗裡和各地駐軍聯絡。」

  「他們現在做的還不算過分,但也壟斷了各地至關重要的命脈,糧,肥料,農具種子,貨物批發,借貸等等,更有膽大包天的,直接拿了鹽鐵做文章。」

  「如今從文書上看,百姓們名義上是有田地有房舍的,但實際上,尤其是那些農戶,從種植糧食,到收糧食,從借到還,全都被這些縉紳家族掌控。」

  「百姓如今是能吃飽,但也僅僅是吃飽,攢不下任何家業,哪怕稍有災病,都扛不住,長此以往,咱們朝廷怕是在百姓眼裡,也就堪堪把嘉靖年間稍好一些罷了。」

  張居正話音落下,現場氣氛逐漸凝重壓抑,就連趙觀瀾等人也都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

  這已經不是某縣,或者是一州一府的事了,而是整個天下開始有糜爛的開端。

  百姓對於朝廷的看法今日壓低一點,明日壓低一點,縉紳對於百姓的欺壓今日多一分,明日又多一分,遲早能演變成昔日嘉靖年此起彼伏造反的樣子。

  閻赴從孫家回來之後,自始至終都保持著安靜,直到此刻,才終於點頭。

  防微杜漸,不是看到了,光把聽到名字的這批人處置了就算。

  「今日既然大家也都在此地,索性先討論出個結果來,你們認為,當如何處置這批縉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