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0章 我倒要看看背後到底是誰

  與此同時。

  深夜。

  閻赴正聽著張居正的匯報,面前堆疊的則是厚厚的一層文書。

  「總攝,最近幾日走訪,如今這些便是孫家的全部情況。」

  「涉足五縣糧食,皮貨布料,鐵器水泥,當鋪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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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先帶人走了一遍從縣內的諸商號,發現他們的確都對孫家名下的商號畏之如虎,之後我便到了當地衙門,以朝廷巡查的由頭,調閱了縣署的商事造冊,土地批文,訴訟卷宗,發現孫家名下的憑證極多。」

  「包括官府要員的推薦信,手續辦理的也極快,甚至不少都不符合流程。」

  「除此之外,訴訟卷宗中,很多農戶狀告利源農號的盤剝,但最後冊子上記載的都是自行和解,不少農戶沒告多久,便主動要求不告了。」

  「我又帶著人查了一遍周邊銀號錢莊的帳目,孫家旗下的商號,兼營存貸,縣裡的商會記載,他們的借貸,轉息,抵押記錄上,大量抵押房契地契,最後都歸於孫家名下。」

  「但他們把持的最重要的,是鹽。」

  「這些東西短時間內查不到背後的勢力,但能沖鹽鐵伸手的,恐怕位置不會太低。」

  閻赴聽著張居正匯報完,也看了這些帳目,沒說話,只閉著眼睛默默盤算著。

  若只是把控周邊的皮貨布料,水泥當鋪也就罷了,左右不過是些營生,也算是商人的手段。

  但真正讓他在意的,是糧食和鹽鐵,這三樣,每一樣都關係到朝廷命脈,區區一個地方縉紳家族,敢把手伸到這些東西上,那是活膩了。

  孫家,得查,得辦,朝中各地,接下來,恐怕都得辦了!

  這一刻,閻赴睜眼,看向張居正。

  「知道了,這些文書你且收起來,明日帶上,跟我去一趟孫家。」

  次日清晨。

  一處莊園外,閻赴的車輛緩緩停下,莊園外,早就站著十幾個人,為首的赫然是孫家核心,如今的從縣縣丞,孫用懋。

  此刻他正擦著汗,神色緊張的迎上前來,臉上帶著僵硬的笑意。

  「從縣縣丞孫用懋,見過總攝,見過張閣老。」

  此次閻赴並未用朝廷的名義出行,算是微服私訪,即便是周邊各行省官吏,也沒得到訊息。

  但孫家在從縣經營了數十年,昨日張居正毫不掩飾的調動縣署的文書,他自然能打調查到些許訊息。

  得知是總攝帶著閣老親自前來,在走訪了一圈市場後,便開始調查孫家檔案,自然嚇的他兩腿發軟。

  閻赴平靜點頭,帶著孫家一眾人,直接入了正堂。

  堂內氣氛壓抑,孫用懋正忙碌的招呼人送上茶水,只是此刻閻赴一言不發,他壓力也愈大。

  良久,閻赴才看著孫用懋,嘆了口氣。

  「孫家。」

  兩個字,讓孫用懋的心幾乎提到嗓子眼,不斷擦拭著額頭的汗水,站在閻赴面前點頭。

  「家境二十幾年的時候,我從京師來到從縣赴任,當時從縣剛經歷了一場大旱,京師過來的路上更是遍地流民餓殍,黃河發大水衝出來的百姓殘軀,比路上活著的流民還多。」

  「天又冷的厲害,城外那些餓死的百姓,一個個肚子脹的讓我都不忍看下去。」

  「你知道我曾經看到什麼嗎?一個老婦人,抱著早就餓死的孩子,失了心智,蜷縮著不肯撒手,總覺得抱久了,暖和了,那孩子就能活過來。」

  「幾斤麥麩子就換一條命,人牙子到處都是。」

  「當時我帶著趙渀,趙將,閻天,閻狼來了從縣,打算造反,蔡元貞,趙觀瀾這些人也咬牙跟著我們提著腦袋干。」

  「你說我們當時是為什麼?明明我是個知縣老爺,再不濟也是七品官,魚肉地方的本事還是有的,只要我不造反,苦一苦百姓,銀子能流水一樣送來,供我三妻四妾,深宅大院。」

  閻赴絮絮叨叨,像是一個在講昔日回憶的尋常老人,然而孫用懋臉上卻已失去了所有血色。

  尤其是閻赴提到趙觀瀾,蔡元貞這幾個名字,宛若將孫家這些年所有的虎皮,底牌都掀開。

  他額頭的汗水開始愈發濃密的滲出,他甚至連抬手擦拭都不敢了,此刻笑的僵硬。

  「自然是總攝仁心,不忍百姓受苦。」

  然而閻赴忽然嗤笑一聲。

  「那時候,想到先是讓自己吃飽飯,之後便是讓身邊的人吃飽飯,再就是讓能看到的鄉親們,都吃飽飯。」

  「死了太多人了,那些人多到堆起來一眼看不到頭,連我們看到都害怕。」

  「所以大家說好了的,以後再也不讓麥麩子稱量人命。」

  「那時候,從縣的官吏,從縣丞劉復文往下,凡是縉紳家族,魚肉百姓的,被我親自帶著人殺了大半,剩下的那一批,和我們的想法是一樣的,都是為了百姓。」

  「再往後,打西域,打羅剎,打歐羅巴,大明最初經過篩查,沒有欺負過百姓的官吏一直都在盡心竭力,兢兢業業的各自操勞。」

  「所以我回來後,第一時間就先去看百姓過的什麼日子,能不能吃飽。」

  「可我昨日走了很長時間,也看了很多,百姓是能吃飽,但也只是吃飽。」

  「你們孫家,手很長啊。」

  「鹽鐵糧布,水泥銀號,當鋪碼頭,孫家不點頭,這從縣竟是要變天了。」

  說到這,閻赴話音落下,整個正堂,孫家所有族人都變了臉色,更有人雙腿發軟,直接癱軟在地。

  孫用懋徹底嚇的語無倫次,跪在地上砰砰磕頭。

  「總攝!總攝,我們沒有逼迫百姓啊,更沒有什麼苛政雜稅欺壓他們。」

  「我們就是做點合法合規的小生意,最多借了點朝廷同僚的名聲,可咱也都沒有欺行霸市,強買強賣啊,如今各地都是這樣的。」

  「陝北張家拿著得延州的鹽引,關中的李家手裡有西京所有的煤窯,豫西的劉家捏著周邊的棉花渠道,還有府谷錢家,放貸都放到軍中了。」

  「這些人的生意都遍布諸省,我們孫家真只是做點小生意啊總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