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閻赴話音落下,幾人也都神色肅然,開始思索。
最先開口的是陳守拙,他皺眉,目光掃過張居正調查的文書。
「這批縉紳能夠肆無忌憚的壟斷,我看無非是依仗著百姓苦不堪言又無從告起。」
「張大人調查的這些文書裡面,從縣署調出來的訴訟卷宗,所有百姓狀告孫家或者是狀告孫家旗下商號的,大多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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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縉紳之害,最難以解決的,還是渠道問題,百姓沒有和朝廷聯絡發聲之渠道,才讓這些縉紳有了欺上瞞下的能力。」
「所以,我建議重開昔日大明舊制,以民告官,以及狀告縉紳,到時候在京師設定一處衙門,專司處置這些事務,讓百姓有地方說話,咱們朝廷也能早點知曉地方民情。」
然而他剛說完,趙觀瀾便搖了搖頭。
「這法子,能辦,但沒用。」
「只在京師設的話,百姓告狀要路費,要會寫文書狀紙,不是走投無路,誰會咬牙狀告縉紳,這對他們本身就是負擔。」
「再說,如果將該衙門辦到地方,誰也不能保證當地縉紳會不會滲透,到時候仍是地方官商一體的局面,怕是百姓的狀子連衙門都進不去,拿不到結果,最終說不定還會被當地縉紳變本加厲的欺壓。」
陳守拙聽到自己的提議剛剛拿出來便被反駁,也沒意外,他們商議政務本就時常如此,各自拿出的方案不是目的,解決問題才是,因此他也沒惱,反而認同點頭。
「那該如何處置?」
趙觀瀾聞言眯起眼睛,神色狠辣。
「既然放在地方會有滲透的可能,那依我看,不如設定一個巡視天下的巡查小組,不在某一個地方常駐,但這個小組可以長設,每年換不同的小組前往各地調查巡視,姑且算是昔日欽察大臣。」
「到了地方,調查縉紳之事,甚至當地官吏之問題,明察暗訪,則沒有被地方縉紳腐朽同化之可能,亦能防微杜漸,而且當場辦案,也能杜絕百姓狀告縉紳之後被報復的可能。」
眾人聞言都在思索,欽察巡查制其實自古便有,但其中問題也不少。
張煉指尖敲打著桌案,苦笑。
「不合適,巡察組人手必定不能太多,而時間又不夠充裕,到地方之前,若是地方提前得了訊息,就幾天走馬觀花的調查,怕是連他們的關係和背景都不容易查出來。」
「別看總攝和張大人查的這般容易,那是因為一個是總攝,一個是閣老,尋常的巡查小組,到了地方衙門,能糊弄的關卡多著呢。」
趙觀瀾聽著,顯然也意識到地方的門道,在座的本身大多是從最底層摸爬滾打出來的,自然看慣了地方的細枝末節,細想之下,也紛紛點頭。
張煉此刻將自己剛才趁他們商議的時候寫的一份文書草案拿出來,遞給閻赴。
「總攝,地方縉紳之事,無非是商業壟斷,還沒有到欺壓百姓的地步。」
「既然是商業壟斷之事,那我想是不是可以從商事上著手。」
「這是我剛才定下的兩條,請總攝和諸位同僚過目。」
張居正和閻赴看著張煉剛剛寫出的條款,一點點思索著。
張煉寫的還算細緻。
第一條便是官營專賣,鹽鐵水泥,糧種農居,都涉及到百姓命脈,這幾個行業決不能被縉紳壟斷,至於其他生意,那就讓他們各憑本事,但上述幾條,完全可以讓朝廷直營,如此一來,即便縉紳的壟斷行業,也不會讓百姓過不下去日子。
然而閻赴只是看著第一條,便皺著眉,他繼續看下去。
第二條則是建立在放棄第一條的前提下,如果官府不官營,至少可以降低賦稅,發放官貸。
那些不算命脈的行業也要管控,由官府發放貸款,讓百姓購買農具種子。
這一刻,閻赴徹底放下這些條目,嘆了口氣,抬頭看向張煉。
「先說第一條,官營,官營直接讓朝廷變成了最大的縉紳,這且不說,縣衙里那幫官吏本就是各個地方縉紳的人,一旦在各地設立官營衙門,進去的大機率還是這些縉紳的勢力。」
「到時候只會讓他們用朝廷的名義掐的更狠,罪名卻全都落在咱們朝廷頭上。」
「百姓問鹽鐵種子為什麼漲價,那些官吏只把罪名往朝廷上一推,到時候問題要比現在嚴重得多。」
「再說第二條,你這第二條,和王安石昔日新政的青苗法並沒有什麼不同,青苗法的結果你們也都看到了,對於朝廷只有損害。」
「還有降低賦稅之事,只要這幫縉紳還在,稅降了,他們有的是手段從其他方面弄出什麼公務費,會費之類的苛捐雜稅,到百姓身上,那增加的負擔便不是一星半點了。」
此刻,眾人提出的方案被一一否決,似乎開始陷入僵局。
而張居正眼底則是閃過幾分狠辣。
「總攝,我看既然要處置縉紳,那就乾脆不從制度上走了,直接針對縉紳這個階層下手。」
其餘幾人聽著張居正的話,都不由心頭一跳。
張居正還在繼續開口,此刻他起身,負手踱步。
「我看,直接讓縉紳南遷!」
「凡壟斷地方,把持民生行業,勾結官吏,盤剝百姓的家族,無論大小,一體南遷海外諸省!」
「第一,各縣開始清查把持某行,盤剝放貸,勾結官吏的縉紳家族,編撰名冊。」
「第二,這些家族名下田產,商鋪,工坊,要麼收歸朝廷,要麼也登記造冊,按人口在遷徙之地重新分配。」
「第三,遷徙之地可以選擇呂宋等藩屬國邊陲,還能順勢給朝廷未來的計劃打一打基礎。」
「第四,朝廷提供種子,建材,農具,令其建設當地,開墾戍邊,不允私自返回!」
張煉聽著張居正如此狠辣之策,當即變了臉色。
「萬萬不可啊,此事且不說花費,單單是這些人掀起的罵名,恐怕都能把咱們朝廷淹了!」
這一刻,趙觀瀾,陳守拙幾人也都難以想像的看著張居正。
這等手段,怕是過於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