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輛繼續往前走,前方便是雁門關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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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閻赴伸手指著遠處。
「當初便是在此處,我收留了逃難的趙渀一家,他們當時沒有糧食了,一點也沒了,說要給我當家奴。」
「我沒收,我告訴他們,不是家奴,是隨從。」
「做隨從總歸有翻身的機會,在大明那個世道,若成了奴,那是一輩子也翻不了身的低人一等了,做人總比做財物好得多。」
一邊說,閻赴神色也逐漸唏噓,想到當初趙渀等一家人的姿態。
那年頭,能給人當家奴也挺好,總之能活下去,只有閻赴覺得不好。
所以趙渀替黑袍打下了中原,趙將替文朝打下了羅剎。
張居正聽著,也看著這個昔日和他坐而論道的同年,如今文朝的總攝。
閻赴似乎和所有人都不一樣,他從來不認為世道就是這樣的。
車繼續往前走,到了太原坊市,閻赴想到昔日自己在這裡採買的場景,賣詩詞的四百兩,在這裡用掉了大半,原本出京師的時候只有兩個人一輛馬車,到這裡也變成了八個人。
趙渀,趙將夫妻,趙將的兒子,閻狼,閻笑笑,張煉,加上他。
八個人,老弱病都有。
在這裡買了黃米,買了糙米,買了蜂蜜陶爐,他頭一次帶著這群人在客棧的院子裡練兵。
白蠟杆的長槍刺殺操練,站姿,齊步。
那時候沒什麼章法,也不像如今的文朝大軍一樣,有各類早就被整理成體系的操練,幾個人每天就是安靜的操練。
原因很簡單,即便是赴任的知縣,在餓極了的流民和那些土匪眼裡,也和尋常百姓沒什麼區別,搶了,人一殺,隨便丟了,沒人查得到蹤影。
他們練了沒多久,真碰上劫掠的了,閻赴帶著人殺了一場,運氣極好,六個人打十個,沒人掛彩,倒是割下來賊酋的腦袋,掛在馬車上,流民們再也沒人動歪心思。
路程也算順順噹噹,再往前走,便是黃河沿岸了。
那年官道被大水沖的泥濘,馬車陷在淤泥里,偶爾還能看到被水泡的發白鼓脹的屍身。
閻赴看著前方已經開始修築堤壩,許多年沒有發生過泛濫大水的黃河,又不自覺想到昔日在這裡倖存的災民拼命挖掘的場景,那些活下來的人跪在泥巴里發抖,偶爾能挖出來半截手臂。
那時候,二三十個孩子就在岸邊,被鐵鏈子拴著,也是被人牙子販賣。
閻赴出了大價錢,一兩銀子一個,挑了十二個,用千字文起的名字。
閻天,閻地,閻玄......他當時選的這批人,哪怕快要餓死了,也要把糧食分給弟弟妹妹。
在活不下去的時候還有人性,這樣的人,他才敢用。
可惜,後來攻打大明,到底是折損了幾人。
都是好樣的。
閻赴目光似乎一直都在看著車窗外,如今和當年又不一樣了,雖然天氣比嘉靖年還要冷的多,幾乎算是小冰河巔峰時期,但路邊沒有餓死的百姓,甚至這些百姓連衣裳都穿的厚實,算不上華貴,總歸是暖和的。
地面也不是當年的顛簸,水泥鋪設的道路,平穩至極。
車輛呼嘯著一路停在了從縣之前的最後一縣。
閻赴下了車,帶著張居正等人看著。
這裡如今沒有城牆了,昔日的老城牆只保留了一段,做為瞻仰,其餘的都在文朝前二十年發展的時候拆除,眼下這個當年的下品縣城,隔著老城牆十幾里都是縱橫交錯的路面。
周圍也有農田,但更多的是一座座徽派建築。
閻赴抬頭看了一眼路邊的牌子,上面赫然用多種文字寫了到各州府縣的路程和方向。
張居正複雜看著,他是半路加入黑袍軍的,沒跟著閻赴在這裡經歷過如何發家,但他能看出來,這裡如今是真的熱鬧。
甚至有白象省,李白省的異域百姓在跟著往從縣方向走,都想看一看昔日文朝那位總攝的龍興之地。
張居正低頭又看了一眼地圖。
前面的從縣是通了火車的,火車站就在昔日村鎮上。
閻赴一點點看著,率先帶路往前走,自從打下了中原,他便一直忙著向外擴張,已經很久沒有回到陝北了,如今的陝北,讓他有些陌生,但又有些熟悉。
這些水泥道路,火車站,已有了些塵封多年的記憶中的模樣。
直到走到此地保留下來的舊城門處,城門已經翻新了,上面牌匾上掛了萬世太平四個字。
閻赴也神色唏噓,看著這片城門,腦海中浮現出的是昔日到從縣城門時的影像。
「當年我帶著人浩浩蕩蕩到前面的從縣,那裡幾乎都是被當地家族縉紳把持著。」
「以劉復文為首的佐官,就在這,帶著一群人想給我一個下馬威,一口一個縣尊大人,想用三進的宅院,十幾名奴僕拉攏我。」
「他們打算讓我和之前的知縣一樣,要麼裝聾作啞,要麼不明不白的死在從縣。」
「我告訴他們,都是民脂民膏,本官初來乍到,不敢驚擾鄉親,自己花了十五兩銀子長租了一處農家大院。」
說起自己昔日艱難處境,閻赴如今仍記得,那時候整個從縣可以說都是這些地方鄉紳的天下,自己一個小小的知縣,根本算不得什麼,就是個被架空的空殼子。
所以,自己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那就先殺,殺乾淨這些腐朽掣肘,再造反!
過了城門,再一路往前走,這裡是當初自己完全掌控從縣之後,向外擴張的第一個縣。
原本的老宅院,當初開發的時候拆掉,如今蓋了些復古宅院,但用料也不是黃泥,變成了水泥。
閻赴沒多說什麼,只是遠遠的看著,旋即才緩緩轉身,帶著張居正離開了。
昔日自窮鄉僻壤中,揹負全村的希望一步一步走到京師,不過短短數日,又從京師被打發了窮鄉僻壤的陝北從縣。
再從陝北從縣割據,一路打回京師。
一生之中,浮浮沉沉,這次再回,早已經物是人非。
這一刻,閻赴目光掃過周圍。
「走吧,下一站,就是從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