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輛在此啟動,閻赴也看著這座緊挨著從縣的縣城,昔日高拱跟隨前來剿滅自己這些割據勢力的時候,閻地就是在這裡孤獨的帶兵頂住了高拱的奇襲,才有了後來從縣勢力的安心擴張。
他目光隨著窗外不斷掠過的房舍,逐漸收回。
「你來的晚些,不知道昔日黑袍軍最初擴張。」
「那時候我剛到從縣,雖然一早就抱著造反的心思,但實際上,手裡只有個空殼子。」
「想要造反,就得徹底掌控從縣,但從縣被當地鄉紳家族占據,劉家一手遮天,劉家之下,還有馬,楚,韓,孫四家,縣城裡七成的官吏,幾乎都被他們包圓了。」
「我只能暗中操練閻天,趙將,閻狼他們,帶著他們直接掀桌子,殺上門去,滅口栽贓,抄家分田。」
說到這,閻赴苦笑著。
他當時也想用正常方式,可身後沒有任何靠山,他就只有一個手段,掀桌子,殺。
沒有靠山想和他們周旋爭鬥,簡直是痴人說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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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輛漸漸離開招地縣的地界,張居正坐在車上,腦海中似乎也浮現出昔日閻赴帶著人艱難周旋的場景,嘆了口氣。
大明就是這樣的,無論何時,地方都有自己格局,自己的規矩,即便是權傾朝野嚴嵩,當年想要掌控地方,不也得靠著把地方的官吏餵飽了才行嗎?
真要是像總攝這般,身後毫無根基,的確是無路可走。
閻赴此刻也在繼續說著,在此睜眼看向車窗外。
「後來,黑袍開始建立,畢竟拿下了從縣,手裡的人馬就開始多了,總歸是要搭起架子來的,不然後續割據之下,就是一盤散沙。」
「因此我開始收攏底層小吏,、冤屈的百姓,窮苦書生,我甚至親自帶著底層的百姓打劫過縉紳的商隊糧食,王三狗就是那個時候跟著我的,當時跟我一起殺縉紳的,還有王三狗的大伯,他們是真的吃不起飯了。」
提到王三狗的大伯,閻赴明顯聲音微微頓了片刻,最早一批相信自己能帶他們過上好日子的百姓,也是最早一批跟著自己四處廝殺征戰,種地擴張的百姓,在和大明的廝殺中,死傷無數。
但此刻,閻赴看向車窗外的景象,那些寬闊的水泥路面,那些三層的樓房,若是當年那些跟著自己戰死的人,看到如今這個世道,會不會覺得自己死的沒那麼不值?
「趙觀瀾,陳守拙等人,也是那個時候開始跟著我的,有時我總覺得自己運氣極好,能在一個小小的縣城發掘出如此之多的人才。」
張居正聞言緩緩點頭,又認真的看向閻赴。
「昔日漢高祖劉邦發跡於沛縣,偌大的漢朝,人才不也是從一個小小縣城之中發掘出來?」
「不是總攝運氣好,而是總攝知人善用,用人不疑。」
「許多人這一生,只是缺一個機會。」
閻赴聞言笑著,旋即才繼續開口。
「當初拿了從縣,便想繼續擴張,畢竟要形成割據,哪怕是初期,一個小小的從縣也是萬萬不夠的,所以我將主意打在招地縣上,就是咱們剛剛停下看到的那個縣。」
「我們設計吞併了招地縣後,又裡應外合拿下了延按府,才算正式舉起了黑袍軍的大旗。」
「其實當時朝廷已經知曉我等,但他們屢次三番派遣的仇鸞,譚綸,終究是用人復疑,這才給了我們坐大的機會。」
「自從拿下了延按府後,整個黑袍軍變得更忙碌了,要應付朝廷剿匪,要擴充兵馬,增加兵備物資,要周旋在邊軍,韃子,各地世家和朝廷之間,夾縫中艱難求生。」
「那也是我們最忙的時候。」
說到這,張居正聽著,腦海中似乎也浮現出數十年前的回憶,自己也是這時候開始加入黑袍軍的,那是自己頭一次看到和皇帝治下不同的百姓,不同的州府世道,百姓的日子與朝廷治下的日子截然不同。
民間都傳言說嘉靖嘉靖,家家乾淨,但自己這位昔日同年造反後,治下的百姓過的日子不同了,至少,沒有那麼多人餓死,哪怕是遇到一點點災荒,黑袍軍都會全力以赴。
所以當時的百姓哪怕是遇到災難,也沒有害怕,他們永遠相信黑袍軍會來救他們,哪怕是孩子都知曉,黑袍軍來了,他們就安全了。
朝廷打不下來黑袍軍,固然有用兵和黨派傾軋的問題,但更多的是民心在黑袍這邊。
彼時,張居正也神色唏噓的點頭接過話。
「是啊,拿下延按府之後,才是真的一發不可收拾,黑袍先是奇襲平陽府,之後又聲東擊西拿下河南府,再強攻漢中府,最後血戰南陽府。」
「廝殺之眾,調動朝廷大軍疲於奔命,一鼓作氣,割據五府,形成橫跨陝北,陝西,河南,湖廣的大勢,手握天下南北交通之命脈。」
「直到這個時候,才算是真正有了造反的資格。」
「那時候,我還叫閻白龜,最擔心的就是參與造反,牽連到家人。」
張居正提到往事,忍不住苦笑。
昔日的同年好友在造反,自己當時卻是朝廷命官,滿朝文武都以為他在那次巡視監軍之時殉國,沒人知曉,這名翰林清貴從了賊。
但那時候,張居正也是第一次對親手建立一個嶄新的世道充滿希望。
最初他踏入京師的時候,想的和閻赴之前說的一樣,都是親眼看到了大明朝廷的各處問題,當時的大明已經像是四面漏風的破舊房舍,雖看起來仍是宏大浩蕩,但其實內里早已弊病叢生,想要百姓能過的好些,朝廷能強盛些,阻力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所以在見到閻赴割據造反之後,他才會那麼乾淨痛快的答應跟隨一起造反。
因為在這個一無所有的朝廷建立一套全新的東西,比縫補大明處處破敗,要簡單得多。
這一刻,張居正也笑著看向窗外。
工廠的煙囪,來往的車輛,穿著體面衣衫的百姓,每一件事都證明。
當初他的選擇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