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3章 陝北

  天下各地目前不會繼續擴張,平叛的事也告一段落,如今各地都在忙著一體治理,事情都有張煉等人處置,因此閻赴也終於得了片刻空隙。

  他索性叫上張居正,打算去看看如今的中原各地。

  最終決定,前往陝北。

  此次他們沒有乘坐火車,而是乘車沿著道路前行。

  車上,閻赴看著窗外逐漸遠去的京師,神色複雜。

  「當年我也是順著這條路前來京師趕考的,京師不遠,但那時沒有鐵路,也沒有車,連馬車都沒有,我讀書錢是爹娘兄嫂全力供養出來的,甚至還有村裡的塾師和鄉親們湊了銀兩。」

  「就那麼揣著一堆我娘帶的餅,一步步走到京師。」

  閻赴的聲音聽起來唏噓慨然,沒有什麼自哀自憐,但張居正聽的有些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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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他是親眼見到了閻赴昔日的境況,那個小客棧中,絕大部分人都是衣食無憂的公子哥,每日在客棧中點菜,唯獨閻赴,穿的衣衫老舊,幾乎脫色,在客棧爐上烤了幾乎發餿的餅,一點點吃著。

  那時候的閻赴眼裡滿是對大明朝廷的期望,甚至張居正偶爾看向這個寒酸的同年,都能從他眼裡看到和自己一樣的勃勃野心。

  他們是同類,是想改變大明這個四處漏風的朝廷的同類人。

  可事與願違,自從閻赴踏入京師的那一刻,一切都不同了。

  嘉靖二十六年,一路從科舉中過關斬將,名列前茅的閻赴,迎來了他頭一次折戟沉沙。

  嘉靖皇帝就高高坐在殿上,看了一眼閻赴的臉和粗糙的身軀,大手一揮,一個才華驚人的天子門生,就成了三甲同進士出身。

  連留在京師為官的資格都沒有,這輩子只能外放,無緣朝堂中樞。

  可誰能想到,就是這樣一個被嘉靖不放在眼裡的小人物,打碎了嘉靖一生追求的仙風道骨,連體面都不曾留給他。

  這一刻,張居正也笑著搖頭。

  「那時候聽聞你去見了徐階大人,買了些禮物。」

  「你走之後,徐階大人可是大為驚嘆,對你評價不俗。」

  閻赴聽著,腦海中也浮現出昔日,那時候徐階正在思索是否要暫時站在嚴嵩一派,自己只是出言點撥了兩句。

  他不大在意那些,反而想到了當時得知自己被劃至同進士出身,連觀政資格都沒有的時候,心底的第一個念頭。

  「你可知曉我當初被壓下外放之前,想的什麼?」

  張居正緩緩搖頭。

  閻赴笑著,深深看了一眼張居正,這個昔日在原本歷史上最震撼人心的大明裱糊匠,硬生生為大明續命數十年的萬曆首輔。

  「我想的是,為這個歷朝歷代得國最正之王朝,查漏補缺,扶其遠行。」

  聽到這,張居正沉默了,良久,才苦笑著。

  若是嘉靖知道親手壓下去的人,這個一手把大明王朝撕裂的人,最初想的是盡心盡力輔佐大明,不知道心中會作何感想。

  車輛飛馳,閻赴的聲音還在繼續。

  「但從嘉靖強行壓下我的那一刻,我便知道,這世道沒救了。」

  「所以那時候我想的是,考進京師,不如打進京師。」

  這麼多年,這是閻赴頭一次和張居正說這些,甚至連張居正都有些錯愕。

  「所以你那時便已有了造反的心思?可那時候你才不過是一個陝北混亂之地的小小知縣。」

  閻赴沒說話,平靜的笑著,張居正也反應過來,若非那時便有計劃,恐怕也沒有後來迅速割據之事了。

  片刻後,閻赴才繼續開口。

  「當時我走的便是這條路,從京師到陝北,走廣昌,靈丘。」

  「那一年的風雪太大,我記得就在這附近,我看到塌了半邊的窯洞,還有攥著觀音土的老流民。」

  他說著,自己的思緒似乎也回到了數十年前。

  那時候他只有一輛馬車,一個張居正送的書童,艱難跋涉,前往赴任。

  白毛風颳的極大,一路上連樹皮都被剝乾淨了,他就親眼看著遍地的屍身,那些吃了觀音土的百姓喝了水,生生脹死的景象,直到如今,他仍沒有忘但就算是如此荒僻的世道,做買賣的仍是極多,且越是這種世道,他們的買賣便越好做。

  因為他們是人牙子。

  七歲的女童,在當時只能換三升麩皮。

  也無怪乎當時民間百姓經常有人在說,嘉靖嘉靖,家家乾淨。

  「閻狼和閻笑笑就是那時候赴任撿來的,當時在破廟裡,他們兄妹兩人快死了,我給了他們餅子,他們就把命賣給我了。」

  「若是當今海外各省的異域百姓知道那名威震朝野的大將的命,就值一個餅,不知道他們會作何感想。」

  「我也是,只有張煉和閻狼兩個手下,一個比一個小,造反的念頭反而越來越重了。」

  聽到閻赴自嘲似的笑,張居正沒笑,只是嘆了口氣。

  那樣的世道,他不是沒有親眼見過,閻狼他們能遇到總攝,算是運氣極好的,還有更多人,直到死也無人援手,對於這些人,才是真正的殘酷。

  車輛繼續前行,直到前方,閻赴指著一處,看向張居正。

  「當年其實走到靈丘後,我手裡已是拮据,只能在此變賣詩詞,湊齊路費,也為之後盤踞從縣打點基礎。」

  「那時候此地有個臨泉棧,裡面匯聚了不少生員秀才,我便告訴他們,我是此次科舉中舉的天子門生,如今是要去赴任的,今日來此,就是打算賣詩詞。」

  「這些生員自然趨之若鶩,我便趁機宰了兩個有錢的,從九州生氣恃風雷,到人生若只如初見,一首詩詞二十兩到百兩銀子不等,在這裡賺了足足四百多兩。」

  「四百兩,幾乎足夠我這個小小的知縣十年的俸祿,賣幾首詩詞便湊齊了。」

  閻赴自己說到這,也帶著幾分嗤笑。

  這就是嘉靖手裡的大明,甚至在之前的時代也和嘉靖沒什麼分別。

  災民無人在意,那些候補的官吏甚至情願用真金白銀弄出些風花雪月的聲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