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客們不曾想到, 金王孫居然會有膽量直接跟南家堡撕破臉,一時滿場寂靜。
大部分人都愣在座位上,唯有左陵秋, 依舊老老實實按照之前所答允的內容, 請南家堡弟子將他們二公子的屍首抬到一邊,仔細查驗, 孟瑾棠則在一邊幫忙加摸魚,她抬起眼, 平靜地望向那堆縮在屋角的僕役——對方手中托著的菜盤猶自熱氣騰騰, 但看眼下的情景,估摸著應該是嘗不上了……
南洛神色不變, 廳堂中,一些素來以南家堡馬首是瞻的地方勢力直接拍案而起,要代替老大,與金王孫計較一番, 但還沒來得及如何, 渾身便一個哆嗦, 手腳無力地跌倒在座位上, 額頭上也冒出了冷汗, 顯然是情況不對。
金王孫笑吟吟道:「怎麼, 各位好漢莫非是吃壞了東西,所以肚子痛麼?」
周晨等人面色微微沉下——雖然明眼人一看便知當前異況與金王孫脫不開關係, 但他在言語中, 卻把事端引到吃食上頭, 暗暗將黑鍋往南家堡那邊扣,一時間也是不易辯解。
大廳中固然有不少江湖聞名的豪傑,但他們暗自運功, 發現體內隱有異常,雖然也不是當真不可動手,但憂心金王孫還伏著什麼厲害後手,只得暫時先按兵不動。
百勝掌掌門泰老爺子皺起眉頭,他雖然年紀不小,但氣魄豪壯,半點不遜於青年英傑,心想若是現在不將人制服,待會金王孫掌控了局勢,那廳內廳外這麼些武林人士,豈不任憑對方宰割,當下對混江蟲胡又治使了個眼色,兩人同時自座位上躍起,一人用掌,一人用拳,雙雙搶攻而出,將金王孫全身攏在勁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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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泰老爺子的武林地位,本不該搶先出手,更不該與旁人聯手攻擊金王孫,但顯然今日之事乃是金王孫暗算在前,如此行為,也不算失了江湖道義。
金王孫所用兵器乃是一條金鞭,同是用鞭之人,他比南二的本事高明之處,不可以道里計,看見有人來攻,卻不曾出手,反倒向後倒縱出去,同時嬉皮笑臉道:「在下乃江湖晚輩,怎敢與老前輩動手,昌兒,你且過來陪老爺子他們走兩招。」
他口中的「昌兒」名為金昌,既是金王孫的徒弟,也是他的義子,倘若金王孫算是晚輩,那麼金昌就是晚輩中的晚輩,他如此說,並非是真的尊敬泰老爺子和胡又治,而是意含譏諷。
金昌聞言,立刻快步搶上,手腕一震,長鞭靈蛇般探出,在空中一抖,抖出數道圓圈,同時與泰老爺子跟胡又治過了一招。
百勝掌的掌力打在長鞭之上,長鞭立刻如退潮般向後退去,但一潮方落,一潮又起,居然使了一個「引」字法,將敵人的掌力順勢而移,轉到了胡又治那邊,鞭稍如鋼錐般急急一掃,險些掃中胡又治的咽喉。
不少江湖經驗豐富的賓客都已看出,這一招名為「物換星移幾度秋」,正是金王孫的絕學,有點類似於四兩撥千斤,用的是一股柔勁,極難入門,名字里的「幾度」二字,是從其可以同時與多人交手處得來,金昌能將這一招用得如此純熟,顯然已得到了義父的真傳。
泰老爺子久經戰場,神色一動不動,直到覷見一個空當,疾步欺近,將掌力凝合為一點,向前拍出,力道雄厚穩當,正是百勝掌中的名招「寸步難移」。
「物換星移幾度秋」遇上「寸步難移」,立刻被穩穩克制,加上金昌到底年輕,功力不及泰老爺子深厚,長鞭頓時如龍困淺灘一般,不復之前的靈動。
數招之間,泰老爺子便將金昌壓制下來,賓客們看得目不轉睛,連聲讚嘆百勝掌掌門老當益壯,不失當年風采。
就在泰老爺子正要將面前的小孩兒擒住時,卻聽到一聲「且慢」的高喝。
本來退至遠處的金王孫滿面是笑,用手一指靠外的圓桌,笑:「老爺子費心指教金某那不成器的徒兒,是不把自家孩子的性命放在心上了麼?」
坐在桌邊的人是隨同泰老爺子一塊來的百勝門弟子,他們地位不夠,所以離師長距離很遠,此刻面上一片青黑之氣,一望便知是身中劇毒。
泰老爺子本來已經一掌按在金昌的要穴上,看到遠處那一幕時,那掌中之力便無論如何吐不出來,還被金昌趁機打了一鞭。
長鞭帶起凌厲的破空之聲,但尚未接觸到泰老爺子,就被一道淡淡的白影攔住。
白影是一柄長竹所制的劍,使劍之人,是七星觀弟子左陵秋,他雖未說話,但已經用行動表達了自己的立場。
金王孫看到這一幕,也是暗自心驚,立刻將原本的計劃,做了更符合江湖道義的細微調整,笑道:「既然泰老爺子的弟子身體抱恙,那身為江湖同道,金某在武會結束之後,怎麼也得想辦法將人治好。」又道,「七星觀左道長在此,當可看出,這毒解起來並不容易,與其白白耗費力氣,不若將事情落在金某頭上,諸位同道也可做個見證。」
他話里話外,都帶著「你們不動手,那麼等我搞定南家堡後,自會給出解藥」的威脅之意,很適合被路過的大俠們選做懲奸除惡的目標。
萬旺德左右環顧,細看之下,發現中毒之人還挺不少,而且總體規律比較明顯:高手中毒淺,普通武人中毒深,南家堡的親眷的健康狀況基本正常,再有就是他們這一桌,看起來全無異樣——除了孟瑾棠,當然人家那身體不佳面色蒼白是出山時自帶的,跟來赴宴之間沒什麼直接的因果關係。
南老夫人此刻緊緊拉著一雙兒女,讓他們站在自己身邊,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金王孫那邊,雖然略顯緊繃,倒是沒什麼畏懼之色。
——不少賓客心想,老堡主的第三位妻子雖說不是武林大家出身,但也頗見鎮定,難怪能跟繼女一塊,守住南家堡的基業。
金王孫用話拿住了泰老爺子跟左陵秋,又向青蛾宮的姑娘笑道:「聽說貴宮少主出了些意外?」
青蛾宮弟子皺眉:「你是聽誰說的?」
金王孫有些不快,他也是頗有身份的一派之主,對方言語中居然不用敬辭,但想到面前這姑娘乃是夷人,不通中原禮節,也沒法計較,只笑道:「南家堡那麼些僕役,總有些嘴巴不夠嚴謹,旁人偶然間聽到了點風聲,又有甚麼奇怪?」
作為金王孫的黑鍋轉移對象,南家堡弟子十分憤怒,副堡主周晨踏出一步,高聲道:「也不知是哪位僕役將事情告知的金會主?」
金王孫笑:「匆匆一瞥,又哪裡能記得恁般清楚。」
周晨淡淡道:「匆匆一瞥,居然也能記得如此深刻,金會主耳目靈便,想來也未必便是堡中僕役有意告知。」
他在暗示金王孫乃是用不正當手段竊取,金王孫素來聽聞周晨的名頭,但看對方一向和和氣氣,便沒太放在心上,今日一見,才知不好相與,也不多做糾纏,打了個哈哈,笑道:「聽說少宮主年紀輕輕,前途遠大,若是殞命在此,豈不可惜至極?金某既要為各位英雄好漢的子弟尋找良醫,少宮主的事情麼,自然也會一力擔待。」
他這麼說,便是以治療阿卓為代價,換取青蛾宮不管閒事,正常來說,對方就算心裡不情願,顧忌大局也會答允下來,但不知為何並未出聲,反倒露出一種十分不善的神色。
柳月雁出身丹州柳氏,家規頗嚴,與白雲居有些往來,加上年紀輕,堪稱嫉惡如仇,當下再也忍耐不住,大聲道:「金會主分明是想挾恩求報,十有八/九,那位青蛾宮少主的意外與你脫不了干係,手段如此無恥,掖州便是落到血盟會手中,也比落到你手裡的好。」
此事在場中人基本心知肚明,但都不肯率先戳破那層窗戶紙,沒想到卻被柳月雁講了出來,金王孫眼中瞬間隱隱泛起凶光——對方若不是柳家的姑娘,以他的脾氣,立時便會將人一鞭打死了事。
柳月雁不住冷笑,目光中儘是蔑視之情,她以手按劍,揚聲道:「金會主以為對眾位武林同道下毒,大家心裏面便服氣你麼?若是引發眾怒,就算南家堡跟青蛾宮遭你暗害,江湖上的英雄好漢們也放你不過。」
她這話並非是以虛言恫嚇——如今武林當中,素以七星觀、淨華寺跟白雲居為首,其中淨華寺主要負責天華教方面的問題,另外兩者則特別自覺地擔負起了江湖上各種和平維護工作,類似的大規模投毒事件,尤其是其中還涉及到中原武林與夷人的關係問題,肯定在他們打抱不平的工作範疇之內。
其實這也是許多人疑惑之處,看血盟會半隱蔽的發展思路就能明白,在這個武俠世界裡,邪道勢力一直處於下風,那麼金王孫是憑什麼認為,在打壓住南家堡後,就能成功掌握掖州,他莫非還有什麼後著?
萬旺德琢磨了一下,覺得在掌握掖州後,金王孫為了避免被正道勢力剷除,應該沒那麼快把解藥拿出,而是會以此為藉口,跟白雲居等門派扯皮,給解藥的同時,大門派也得默認他掖州武林之主的身份。
對此,京城那邊一定喜聞樂見——很多人都知道,金鞭會有著深厚的朝廷背景,之所以能在掖州立足,跟朝廷的扶持脫不開關係。
柳月雁還待說些什麼,忽然面色一變,臉色迅速由紅潤轉為淡淡的青黑,然後閉上眼,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哐當一聲栽倒在側。
這個意外打消了許多人動手的心思——連丹州柳家的姑娘都橫遭不幸,其他人要是站出來反對,又焉能倖免?
「金會主這是何意?」
打破沉默的是左陵秋。
金王孫扯著笑臉敷衍:「這個麼……年輕人氣性大,或許是柳姑娘著了什麼邪風呢,金某人又不通醫術,左道長問我作甚?」
「其實此事也未必跟金會主有關。」
一句弱聲弱氣的話打算了左陵秋的動作,賓客們朝聲源處望去,發現說話的人是個從外貌到武功上都挺路人的年輕妹子,對方看站位,像是柳月雁的友人,此刻正扶著丹州柳家的小姐,默默垂淚。
路人妹子邊哭邊道:「前幾日,柳姐姐外出,跟一個行動鬼鬼祟祟之人打了照面,之後便時不時頭暈一會,我隱約覺得不對,沒想到……」
——吐字清晰,言語伶俐,聲情並茂,梨花帶雨也沒耽誤講故事,簡直是各大酒樓不可或缺的專業型評書人才。
胡又治忍不住:「你說的那位鬼祟之人是——」
路人妹子繼續:「好像是寒山派的……」
陳深本來一直沒說話,直到聽見關鍵詞,才自覺起身,準備開始接鍋並進行後續的反駁工作。
路人妹子:「一位姑娘。」
陳深:「……」
孟瑾棠:「……」
路人妹子:「那姑娘似乎姓孟,送了柳姐姐一隻香囊,又甜言蜜語地哄柳姐姐帶在身上,柳姐姐每次一聞,便覺得頭暈,卻又不願將人往壞處想,這才被害死了,諸位不信的話,大可檢查一下香囊里的東西,是不是如我說得這般。」
孟瑾棠聞言,深感對方的栽贓手法過於直接,缺乏隔壁《廟堂之遠》資料片的含蓄,咳了兩聲,笑道:「香囊雖是我送的,但柳姑娘卻並非我害死的。」
路人妹子仰起臉,淚水盈盈於睫:「物證在此,上頭還繡了一個『孟』字,你這惡人還有什麼可狡辯的?」
孟瑾棠走到柳月雁身邊,伸指搭在對方手腕上,同時袖子一輕輕拂,那路人妹子便身不由己地往側面退開兩步,忽然感到被什麼東西攔住退路,立足不穩之下,一跤跌倒,正巧便跌坐在她原先的椅子上。
她動作輕柔,但力道方位拿捏得都十分精準,大廳內的賓客們見狀,不由在心裡為孟瑾棠喝了聲采。
孟瑾棠一指點在柳月雁神闕穴上,不過片刻功夫,眾人便聽到一聲低低的呻/吟,離得近的人更是看見,柳月雁面色青氣減退,重新浮現出血色,最後居然睜開了眼睛。
路人妹子:「……」
被敲定「害死」的人居然還能喘氣,這特麼就很尷尬了。
孟瑾棠笑了下,要是還能上遊戲論壇,她肯定得幫對方發個帖子,名字就叫《來自屍體的仰臥起坐,鐵窗淚之因為陷害時沒留意被害人生命體徵所以大翻車篇》,儘可能在字數方面達到發帖上限,讓走過路過的玩家就算不感興趣,也會因為斷句不方便而點進帖子裡憤怒地嗶嗶兩聲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