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五十七章

    柳月雁方才雖然中毒倒地, 睜不開眼,又閉住呼吸,狀若身亡, 卻能聽見外界的動靜, 她先是覺得自己意識仿佛正在往冰冷的深水處不斷沉降,接著感到一股中正平和的內力自神闕穴處傳來, 帶動她經脈中滯澀的內力,走過大小周天后, 讓她重新恢復了對身軀的掌控能力。

    孟瑾棠摘下柳月雁腰上的香囊, 打開,仔細檢查了一下裡面的東西, 頷首:「多了一枚香丸。」

    那位路人妹子臉色慘澹,一副想要開輕功跑路的樣子,邊上的某好漢仗義出手,準備將人拿住, 可還沒動手, 那路人妹子眼一閉毒血一流, 以非常徹底的方式從當前事件中選擇了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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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瑾棠:「……」

    熟悉的死亡方式, 熟悉的風滅殘燈, 熟悉的劇情殺速度, 她大概也明白了對方的存在價值——丹州柳家也算是個挺厲害的江湖勢力,行事風格偏向於嫉惡如仇, 不對柳月雁下手的話, 這姑娘多半會跳出來攪和壞蛋們安排好的陰謀, 但要是對柳月雁下手的話,必定會引來柳家長輩的報復。

    經過斟酌,壞蛋們決定在幹掉柳月雁的同時, 在來客中挑一個柔弱可憐缺乏背景的普通人,去承擔兇手的黑鍋。

    孟瑾棠就是這個倒霉的普通人。

    ——其實綜合考慮,本來陳深也挺合適,但從性別上看,短時間內很難跟柳月雁產生什麼足以暗害對方的親密接觸。

    鬧清楚前因後果的眾人,一時間也不知道該給哪邊點蠟。

    孟瑾棠檢查了下,道:「這枚香丸的氣味有毒,倘若聞得時間太久,然後驟然運氣的話,便很容易毒氣攻心而死。」

    柳月雁虛弱地附和道:「早晨的時候,她說香囊好看,一個勁地勸我帶上。」

    「她」指的就是那位路人妹子。

    孟瑾棠在心裡表示默哀——其實真要動腦思考的話,從夸一個由不入流織紉技能所製成的香囊外觀好看上,對方就已經把忽悠的意圖給展現得挺明顯了,當然仔細想想,柳月雁會選擇把東西帶上,多半不是出於外觀上的偏好,而是考慮到今日有可能跟孟瑾棠見面,所以順道表示一下友好,反正江湖人輕功不錯,掛點小飾品在身上也不影響敏捷,真遇見意外了,還能把香囊當暗器打出去,使用場景非常廣泛。

    泰老爺子感慨:「那女子多半以為柳姑娘已經中毒而死,沒想到孟姑娘及時出手,將人救回。」

    其他人紛紛贊成,表示都不檢查一些受害人是否還能喘氣就急著潑髒水的行為實在愚蠢至極,假若對方的智力能代表江湖邪道的平均水平的話,想來那些幕後黑手多半也不足為懼。

    被賓客們含沙射影嘲諷了一臉的金王孫:「……」

    其實他並不知道,有關柳月雁的計劃本來應該是成功了的,奈何孟瑾棠送禮物的時候,只說了香囊里的東西是香丸,沒提前面還有「辟穢」兩個字,導致壞蛋們在安排陷阱時,只考慮了香丸的氣味,但忽略了其藥用價值。

    被混進去的那顆毒/藥,雖然氣味有毒,但因為邊上存在辟穢香丸這類解毒物品,所以被無形中抵消了一部分,柳月雁的血條才能堅持到孟瑾棠過來援手。

    陳深受孟瑾棠教導,也熟知這些小丸子的用途,目光在香囊上滑過——他不知師姐當時那麼說,究竟是有意,還是無意?

    其實孟瑾棠並不確定會被人找事,但作為一個資深玩家,她一向有著強烈的被害預感。

    金王孫被嘲諷得有點按耐不住,皮笑肉不笑道:「事情未明,金某勸諸位好漢還是莫要多言,否則萬一毒發了可如何是好?」

    賓客們看向明顯懂些醫術的孟瑾棠,後者隨手搭了下柳月雁的脈搏,隨即一語不發,左陵秋跟常九回也上前瞧了兩眼,皆是陷入沉默,覺得頗為棘手。

    ——用遊戲語言形容的話,就是中毒debuff已經超過了他們生活技能水平所能處理的極限。

    不少賓客意識到這點後,也沉默下來——他們與南家堡之間本就交情平平,自然想要留此有用之身,等日後慢慢再跟金王孫計較。

    現在的情況是,普通的江湖晚輩們,十之八/九都失去了戰鬥力,德高望重的英雄好漢們裡頭,也有超過三分之二的人感覺不適,雖然他們情況沒小朋友們那般嚴重,但此刻顧忌弟子,也不好隨意出手,至於南家堡的下屬江湖勢力,更是有一個算一個,全都面色慘澹,滿頭冷汗,手捂小腹,讓人油然生出一種給他們多倒點熱水的衝動。

    一直沒太說話的南洛忽然道:「不知金會主打算如何?」

    金王孫拱了拱手:「南堡主快人快語,金某便開門見山了。」

    不管前面鋪墊了多少,武俠片場的人物最後總會以各種理由,把事情的關鍵拉回到武鬥上頭,金王孫表示,南家堡占據永濟城多年,明里暗裡,各種好處拿了不少,卻沒能把掖州的武林給發展起來,繼續把持著此處風水寶地,未免有些浪費資源,其二麼,就是對方為亡父舉辦冥誕,卻令那麼多前來參加宴會的英雄好漢在不知不覺間便身中無名異毒,出了如此大的岔子,要麼是無能,要麼便是包藏禍心。

    在場賓客們聽金王孫侃侃而談,雖知此人心術不正,但也覺得他所說之話頗有幾分道理,難以駁斥。

    金王孫又道,既然如此,那不若趁著各路英雄好漢聚集於此的當口,大家以武會友,為掖州換一位主人,當然要是南堡主不敢出手,那也可以直言。

    話音方落,金王孫瞥見坐在一邊的青蛾宮弟子面色有些不善,連忙補充了兩句:「青蛾宮遠在寒山以南,平日不太與咱們往來,待得掖州新主確立之後,青蛾夫人若是願意,大家可以多親近親近,若是不願,旁人也絕不敢相強。」

    他話中的意思,是在表示倘若青蛾宮願意袖手旁觀的話,那麼以前怎樣,以後就還可以怎樣,金王孫就算成為了掖州之主,也不敢對她們有什麼不敬之處。

    泰老爺子聽了,心下十分為難,若是金王孫單純下毒威脅,那白雲居等名門正派知道後,自然要行俠仗義不可,但對方提出武力比拼,倒是不好推脫。

    金王孫笑:「不過掖州之事,自然由掖州之人做主,旁的英雄便是武功再高,也不好管咱們的事。」

    他這麼說,自然是用言語堵住左陵秋唐東桑等人,免得七星觀與唐家堡橫加干涉。

    左陵秋目光微動,倒也沒說什麼。

    大部分武人都只從竹劍的安靜中看出了名門正派面對無恥小人的無可奈何,只有少數人——比如萬寶樓的小萬掌柜——才明白左陵秋沉默下的隱藏含義:既然掖州之事由掖州之人做主,那他對孟掌門的實力很有信心。

    金王孫又問了一遍,場中的本地江湖人有誰反對,得到的回覆是一片無人發聲的安靜。

    孟瑾棠局的對方的詢問方式挺狡猾,畢竟他要是問有誰贊成,估計也是同樣的後果。

    金王孫笑:「若是青蛾宮少主不出場,那麼掖州之主,自然便在你我兩家之中決出。」

    對方將話說到如此份上,又言明以武相會,南洛再不答允,日後怕也難以繼續掌管永濟城,當下冷然道:「金會主劃下道來,有什麼指教,南家堡都接了便是。」

    孟瑾棠遠遠瞧了陳深一眼,雖然隔著帷帽,後者無法接到師姐的目光,但已經從前者的動作中,及時領悟到了接下來的行事方針——

    陳深站起,揚聲道:「閣下既然說掖州事由掖州人做主,又為何如此獨斷專行,難道於金會主而言,除了南家堡外,便什麼英雄豪傑也不放在眼中麼?」

    金王孫其實很想說是,但或許是因為目前還沒掌控大局,在眾人面前必須得注意點個人形象,所以迴避掉了這個一旦出口就有機會因為「辱及在下師門」,而遭遇孟瑾棠兇狠毆打的引戰型回復,再次冷笑兩聲,詢問:「閣下是誰?」

    陳深拱手:「在下乃是寒山派弟子陳深,無名之輩,不足掛齒。」

    「……」

    見多識廣的金鞭會會主半天沒想到有哪個門派叫寒山派,頓時覺得面前這小子八成是在忽悠自己。

    知曉寒山派的人沒幾位,但知曉寒山的人挺多,這條山脈以其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將掖州劃為了在居民的構成上以夷人為主的南掖,以及由南家堡掌管的北掖。

    金王孫心中轉過許多念頭,他看陳深氣息綿長,目光清湛,確是一位內功有成的年輕高手,但察其言語中的意思,不像是主事之人,便在話中緊緊扣住對方身份,表示自己跟南洛都是一派之長,對方一個普通弟子,又焉能插手如此大事?

    陳深笑:「在下雖然做不得門派的主,但能做主的人也在此地。」走到孟瑾棠邊上微微躬身,「掌門師姐。」

    金王孫眼珠一轉,道:「金某在掖州多年,怎麼從未聽過有哪個叫做寒山派的門派?兩位莫不是在戲耍金某?」

    孟瑾棠淡淡道:「掖州之人,也未必人人都曉得金鞭會的名頭。」

    面對金王孫的質疑,孟瑾棠用同樣的邏輯懟了回去,前者一時語塞,雖然雙方在知名度上確實存在極大的差異,但金王孫也不敢打包票說寒山派就真的並不存在,畢竟當前武俠世界還沒進步到網絡時代,分分鐘就能把對應機構的註冊時間跟關注人數查個底朝天,從源頭上堵死任何渾水摸魚的可能。

    金王孫默然片刻,笑道:「若是只有在下一人聞所未聞,那自然是在下見識短淺,可在座江湖好漢,有誰曾聽過貴派的名頭?」

    他自忖在發難之前,已將掖州的情況摸透,所以對方要麼就是一個沒落已久避世隱居全派上上下下的弟子加一塊都突破不了兩位數的袖珍型門派,在外界缺乏過硬的江湖關係,要麼就是純粹的騙子,是以說得極有底氣。

    話音未落,柳月雁已久強撐著開口:「那自然是金會主自己孤陋寡聞,我雖是江湖晚輩,也聽過寒山派的大名。」

    萬旺德也跟著點頭,正色道:「萬寶樓笑迎八方客,平日與寒山派弟子也有些往來。」

    左陵秋:「對於寒山派的功夫,左某一向佩服至極。」

    金王孫:「……」

    面對迅疾如風的打臉速度,金王孫只面色僵硬了短短一瞬,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開口:「諸位莫不是在南家堡內,才知曉的寒山派罷?」

    面對金王孫直擊靈魂的質疑,不同人做出了不同的反應,丹州柳家的弟子不慣說謊,所以柳月雁以中毒未愈的姿勢保持沉默,但萬旺德非常理直氣壯地表示:「決計不是。」

    左陵秋也跟著點頭。

    ——畢竟早在大半個月前,雙方就建立了從內容到形式上都十分正當的金錢關係。

    再度陷入沉默的金王孫:「……」

    聽這話里的意思,所以對方特麼真是一個掖州本地的隱世門派?

    萬寶樓的小萬掌柜雖然為人活潑了一些,但經商之人,信譽還是有的,至於左陵秋,更是出身於以說話靠譜聞名的江湖大派七星觀。

    金王孫咳了兩聲:「既然如此,那——」他之前被孟瑾棠等人堵了一句,不願自承孤陋寡聞,就把後半截話改成了,「那二位有什麼見教?」笑,「此刻出面,難道也打算分一杯羹麼?少年人有野心是好的,但想在永濟城站穩腳跟,金錢,武功,人脈缺一不可,金某隻怕貴派實力未足,吞吃不下,反倒受害。」

    萬旺德笑:「家大業大的江湖勢力,也不止有金鞭會一家。」

    旁人這麼說也罷了,但萬旺德是萬寶樓在掖州的主事人,十分清楚各門派的經濟狀況,眾位賓客聽了後,再看孟瑾棠兩人時,目光里已經多了「有錢」二字。

    此時此刻,有青蛾宮弟子匆匆走來,對著廳上的姐妹耳語了幾句,後者點點頭,起身道:「誰說寒山派實力不足了,便是有什麼缺的,青蛾宮的姐妹難道不會幫忙麼?」

    她口音略顯生硬,措辭也不周全,但話中維護之意卻極其鮮明,顯然是要站在孟瑾棠這邊。

    人脈有了,金錢也有了,剩下的武功屬於實踐內容,很適合在比斗中較一較高下。

    金王孫聞言,這才真正沉下臉來。

    周晨想,他早先的猜測沒錯,青蛾宮說不準還是這姑娘的下屬,既然眼前事情顯然已經不可善了,那多些人入局,把水攪和得混一些也是好的,用眼神請示過南洛,將武會參與門派,確定為了金鞭會、南家堡與寒山派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