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洛, 年三十二,南老堡主第一個孩子,南家堡本代的——
長女。
孟瑾棠在看清對方外貌的瞬間, 才意識到自己以前居然一直沒聽到別人提及過這位南堡主的性別。
南洛的眉目中帶著一股英氣, 身姿挺拔,步履輕捷, 氣質十分颯爽,坐到主座上後, 跟來訪的武林同道們依次敬了三杯酒, 立刻乾脆地宣布宴會正式開始。
孟瑾棠想,單從對方在吃飯前, 沒按照慣例來一個「我先說兩句」的臨時演講,就顯然是個實在姑娘。
南洛如今的年齡也不算大,從南二、三、四的年齡推測,南老堡主死的時候, 她估摸著也就是個十三四歲的妹子, 擱江湖片場裡, 也就是個女娃娃, 難怪尤家能有藉口將二公子帶走, 自行撫養。
大廳內外具是彩燭高燒, 燈盞輝煌,除了廳內, 廳外也擺了不少桌子, 供隨著成名英雄一同前來的普通武人吃喝, 眾位賓客推杯換盞,言笑晏晏,一時間極是熱鬧。
尤家舅父舉起酒杯, 走到主桌那邊,笑道:「今年是武會之年,又得看大侄女你力戰群雄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孟瑾棠注意到,他話中提到了一個「又」字,倘若不是隨便說說的話,那就代表,南堡主本人曾經有過一段力戰群雄的過往。
南洛與尤家舅父寒暄了幾句,互飲一杯,周晨覷著時間差不多了,堡內弟子舉著托盤走來,托盤中除了杯盞之外,還有一個中型酒瓮,旁人偶有留意,發現對方雖然手中托著重物,但從肩到臂,再從臂到指,俱是紋絲不動,基礎功夫顯然紮實至極。
弟子將酒水奉上,大旗主高勛親自執壺,為堡主滿滿倒了兩杯酒。
——高勛論地位,僅在副堡主周晨之下,看年齡,比之南洛還要大上近二十歲,但神色間恭謹異常,顯然對這位堡主十分欽佩。
賓客中,有人談起這位大旗主的往事,說是對方年輕時氣魄雄壯,曾與兄弟們在七天之內,連挑了十個賊寨,數年前鬼哭寨的大當家對掖州有所覬覦,又害怕吞不下這塊肥肉,還拉了老冤家陰風寨一塊動手,結果再離永濟城還有五十里路時,便與提前收到風聲的南家堡弟子正面相遇,當時帶隊之人,便是大旗主高勛,全程不用南堡主親自出馬,他便將人輕輕鬆鬆打發了回去,一生中,類似的經歷數不勝數,乃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好漢。
萬旺德低聲:「在下曾聽家中長輩提過,高旗主夫妻二人皆曾受過老堡主救命之恩,所以對南家堡忠心耿耿,他膝下只有一個女兒,也被如今的南堡主搭救過性命,雙方的關係極是親密。」
南洛走到南老夫人面前,舉杯敬酒:「祝老夫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她言語中恭敬有餘,但親密不足,只稱對方老夫人,卻不喊母親,在場賓客有人注意到南洛言語中的細節,倒也能夠理解——兩人名為母女,實際年齡也差不了幾歲,以老夫人相稱,也是避免雙方感到尷尬,但南洛神色間既沉穩,又不乏江湖人的意氣風發,與在家中閉門靜居的繼母相比,倒真像是兩輩人。
南老夫人接過酒杯,用杯沿略沾了沾唇,表示喝過,她看了看南二公子與自己的一雙兒女,目光忽然恍惚了起來,半晌後嘆了口氣:「一轉眼,孩子們都長大了。」
南洛聞言,回想起當初守業的艱辛往事,也是頗為感慨。
兩人溫溫和和地說了幾句話,南家堡的親近下屬看了,心中頗為納悶——南老夫人年少喪夫,一年間難得笑容,像今天這樣聊上一小會,已經算是興致高昂。
周晨等人心想,雖然自老堡主死後,老夫人就不怎麼理會旁人,但眼見三小姐與四公子已經長大成人,比起以前,脾氣自然慢慢慈和了一些,也覺得十分高興。
等到南洛向繼母敬完酒之後,尤家舅父一個勁地給外甥使眼色,南二面帶畏懼,猶豫許久,才勉強站起來,給長姐敬了一杯酒。
本來三小姐跟四公子也要一起敬酒,卻被攔下,尤家舅父笑:「先是哥哥,再是弟弟妹妹,一個個來,豈不顯得次序分明些?」
周晨等人皆是□□湖,一聽便知,尤家是在暗示南二公子位於三小姐與四公子之前,若是三小姐與四公子長大成人,能夠插手堡內事務,那麼二公子自然也需占據一席之地。
還有人更想深了一層——南堡主目前尚未有弟子傳人,若是南二公子在姐姐之前成婚,有了子嗣,豈不影響南家堡的繼承問題?
萬旺德輕聲感慨:「南家堡下一代尚無可傳之人,難怪旁人多少動了些心思。」
左陵秋看了師侄一眼,示意他莫要在酒席上多談主人家事,但看神色,對萬旺德口中所言,也是頗為贊同。
孟瑾棠看著面前酒杯,思緒從南家堡的問題上發散開來,聯想到自身——寒山派目前也沒確立下一代繼承人,但她與南洛情況不同,這具身體的年紀尚小,而且體弱多病,在尋常人眼中近似早夭之相,太早收徒,反倒容易讓旁人疑心,她是否壽命恐不長久,才不得不提前為後事打算。
「啪!」
器皿的碎裂聲驟然響起,也打斷了孟瑾棠的思路。
南二一向畏懼長姐,舉著酒杯,結結巴巴地說了兩句祝詞,然後一仰脖把酒喝了個乾淨,結果還沒把杯子放下,就面色發黑,栽倒在地,常九回跟孟瑾棠同時向對方看去,又同時搖了搖頭,表示南二已經斃命,除非南家堡人想要仔細驗屍或者清理現場,否則基本沒有職業大夫跟攜帶化屍粉的兼職大夫出手的必要。
萬旺德忍不住看了孟瑾棠一眼,有點擔心對方不合時宜地過去推銷隨身攜帶的瓶瓶罐罐……
見到這一幕,反應最大的兩人分別是南老夫人跟尤家舅父,前者端凝不動的神色陡然驚慌起來,一下撲到兒女身邊,打翻了他們手中的酒水——連通南洛以及老夫人在內,五人杯子裡的酒,都是從同一個壺裡倒出來的。
尤家舅父則撲到南二的屍體上,大聲喊著外甥,先是搶救,發現沒用後,豁然抬頭:「老二他……這是怎麼一回事?」
叫喊聲震得燭火一震亂晃,陰影與光亮在眾人臉上不斷交錯,所有視線匯聚之處,南洛緩緩放下酒杯。
她杯子裡的酒,跟二弟、三妹以及四弟,都來自同一隻酒壺之中,不過南洛武功高強,能毒死南二的毒酒,甫一入口,便絕對會讓她感到不對,所以南洛十分確定,自己杯中的酒水十分正常。
尤家舅父臉色極為難看,他盯著南洛,忽然大聲道:「南堡主,今日是妹夫壽誕,姓尤的請問一句,你可敢當著自己亡父之面,說清自己是否是擔心我那可憐的外甥威脅你的地位,所以才痛下殺手!」
「……」
話音方落,廳內頓時一陣死寂,不少江湖豪傑默默看著尤家舅父,也不知對方是高看了南二的實力,還是看不起南堡主的辦事手腕。
周晨立刻站起——今日之事疑點甚多,不管是從利弊看,還是從手段看,都絕非南堡主所為,但若是按照尤家舅父的要求,當著眾人分辯剖白一番,豈非大失臉面?
南洛抬眼,神色威嚴地看向了尤家舅父,後者一向畏懼這位「外甥女」的武功本事,被前者一瞧,聲音居然不由自主的弱了下去。
片刻後,南洛收回目光,起身遠遠一拱手:「七星觀左道兄。」
左陵秋站起回禮:「南堡主。」
他們說話聲音都不甚大,但廳內廳外數百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仿佛兩人正在自己身邊交談一般。
南洛:「七星觀乃中原武林魁首,南某心中一向佩服,既然左道兄光臨舍下,那主事之人,自不做第二人想,還望左道兄仗義援手,來瞧一瞧舍弟的情況。」
七星觀乃中原三大頂級門派之一,門規森嚴,一向甚有俠名,底蘊深厚,派內高手如雲,左陵秋既然是觀中弟子,那由他負責主持南二被害之事,在各個方面都挺合適。
泰老爺子微微點頭,南洛既然敢這樣說,可見胸懷坦蕩,並非謀害異母兄弟之輩。
左陵秋聞言,沒有直接答應,而是先看了孟瑾棠一眼。
他從小在道觀里長大,受師門風氣影響,對名利看得極淡,加上對寒山派孟掌門的本領頗為佩服,有心要推舉她主事,但不知對方是否願意。
孟瑾棠笑了一下,低聲:「我可以與左道兄一起瞧瞧情況。」
寒山派現在名氣還不太夠,單拎出去,就算武功上能鎮得住場子,聲望上也鎮不住,南洛推舉左陵秋,不止是看中他個人,也是看中七星觀多年來良好的名聲。
左陵秋頷首,說了聲承蒙南堡主厚愛,答應了下來,又表示這位寒山派孟姑娘是他的好友,素來心細,若是參與此事,一定能更快查清楚情況。
周晨聞言,目光微動,他早將孟瑾棠之事報給過南洛,又與堡中親近兄弟們通過氣,但所有人都表示自己不曾聽過寒山派這個名字,周晨本來漸漸有些疑慮,但看對方能與七星觀弟子交好,想來必是名家子弟,至於為什麼南家堡這邊不清楚,或許是對方一向避世隱居,在社交對象的選擇上多半也會挑些清淨無為的門派往來,普通武林人士不知道,那也沒什麼稀奇。
主桌上,金鞭會會主金王孫本來一直冷眼旁觀,此刻忽然站起,笑呵呵道:「二公子橫遭不幸,在下十分難過,此事是南家堡家事,又有七星觀左道長在,定能順利解決,那武會之事,想來也不用往後延期。」
南二才剛剛身死,金王孫在此時提及武會之事,雖說有些不合時宜,但在場賓客多是為此而來,除了些德高望重之人微微嘆息之外,也並沒人表示反對。
南洛神色平靜,只道:「有勞金兄過問,堡中武會自當如常舉辦,一應規則,皆如往年。」
金王孫笑呵呵道:「往年的事按舊例辦自然不錯,但今年江湖上的情景與往年已是大大不同,少年英雄們層出不窮,咱們這兒若還是一成不變,怕是不太相宜。」
南洛看了他一眼:「那不知金會主有何見教?」
——場中不少賓客已經發覺,南堡主將話里的「金兄」二字,改為了更正式也更疏遠的金會主。
金王孫:「在下日思夜想,始終有一事不明,掖州一帶的江湖兄弟們素來不遜於人,但掖州卻不如中原武林遠矣……」
萬旺德聽見這話的時候,慶幸跟自己同一桌的人,要麼是不喝酒的,要麼是看孟瑾棠跟左陵秋兩人不喝酒,也跟著滴酒不沾的,不然他現在要麼被酒嗆到嗓子,要麼就被人噴了一臉。
——掖州不但江湖勢力不如中原武林,連地價還不如中原武林遠矣呢,一個人煙密集,一個人跡罕至,真能發展得並駕齊驅,那中原地區的領頭人都無能到什麼地步……
金王孫這話講得其實挺坑,周圍在座的有不少都是本地的江湖兄弟,既不肯說自己不如旁人,也不好說親友不如旁人,遲疑之下,便沒找著合適的插話藉口,至於左陵秋等人,雖然算少年英雄,但又不是掖州本土的江湖好漢,此時謙虛,很容易被看作虛偽,所以也都閉口不言。
周晨笑道:「掖州偏遠之地,人口不盛,但近年來,已然進步明顯,單以人口論,二十年前,永濟城中尚不滿萬戶,如今已有近十萬戶……」
他是南堡主的副手,對永濟城的情況了解的十分清楚,當下用數據說話,表示掖州在南家堡的率領下,已經有了多少多少進益,周晨口才便給,旁人聽了一會,便覺得掖州已經有了些欣欣向榮的氣象。
金王孫冷笑一聲,表示經濟進步不能決定一切,倘若掖州當中勢頭大好,怎麼年輕一代里,就沒出半個值得一提的牛逼代表人物呢?
一直沒開口說話卻慘遭地圖炮的孟掌門:「……
這人是不是在指桑罵槐?作為年輕一代里非常值得一提的代表人物,她開局時樂意走低調風不行嗎?
金王孫說,掖州之所以不如中原地帶,都是主事人無能,隨著敘述,言辭也漸漸刻薄起來。
萬旺德默默放下筷子,不敢去看身邊孟瑾棠的臉色。
金王孫嘆息:「……既然如此,不若為掖州換一個江湖魁首,其實金某本來也不想如此直接,但南堡主既然有謀害兄弟的嫌疑,豈能再占據永濟城的交通要道。」又道,「諸位也不必不滿,等事後證明二公子過世一事與南堡主無關,咱們再行分說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