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珂是被餓醒的。
她睜開眼時看到的先是刺眼的光,晨曦照在她的身上,溫起了一身暖意,一片安寧祥和。
磅礴的大雨不知何時停歇了,狂風亦消散,徒留輕輕拂動的微風還在撫摸著受傷的生靈。
她甚至還聽到了林間鳥雀嘰嘰喳喳的啾鳴聲。
回憶起昨夜經歷的一切,她忍不住扯了扯乾裂的唇。
遭此大難,她竟然還未死。
真是讓人驚訝!
她在濕漉泥濘的地上靜靜躺了幾息的功夫,察覺到四肢都還能動,才緩緩坐起身,轉動著頭顱,緩慢又惶恐地在四周搜尋著什麼。
離她不遠的地方,躺著一個穿著紅色救生服的人。
她靜靜地看了他幾秒,記憶似乎迴轉在意識消失的最後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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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
是他不顧一切地朝她撲來,為她抵擋住了所有危險與痛苦。
可他此刻卻靜靜地躺在那裡,毫無聲息。
肺部連著胸腔那一片兒陡然湧起了一陣陣撕裂的痛楚,江寧珂連滾帶爬地挪著僵冷的身體朝男子撲了過去。
顧硯的手好涼,本就白皙透明的皮膚,此時卻透著滲人的顏色。
她的手指哆嗦了兩下,還是緩緩伸去探了探他的頸側。
不知是不是凍了太久的緣故,她只覺得指尖處一片冰涼,所傳回來的,亦只有一派寂靜無波。
那一瞬間。
風過林梢,雪落枝頭,冰封萬里,天地間驟然失色,萬物俱寂凝結為霜。
她急急喘了幾口氣,喉中發出了野獸般喑啞的嗚咽聲,似是想說什麼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眼眶氤紅成一片,她跨跪在男人身前,借著身體的重力來拼命地為他做著心臟復甦。
嗚嗚的風聲灌入耳中,吹起冰冷的發梢,空氣中只餘下手掌按壓胸口的急促的動作聲。
醒來!
醒過來!
快醒過來!
一次又一次的渡氣,一次又一次的按壓,江寧珂似是不知疲倦一般,麻木地不斷重複著這些步驟,一刻也不敢停歇。
一炷香的功夫轉瞬即逝,男子依然沒有什麼反應。
胳膊酸了,她不敢停。
眼睛看不清了,她也不敢哭。
可隨著呼吸一點點地沉重下去,胳膊能使出的力道也緩緩僵硬了起來,連按壓的動作都變得無比遲鈍。
她終於還是沒忍住。
她哭了。
眼淚順著臉頰一顆顆滑落,滴在他的衣襟上,然後無盡蔓延。
「顧硯,顧硯,你醒醒!」
「求你……你醒過來!」
她不敢承認,她害怕極了。
怕自己的無能為力,怕自己救不了他,怕就這般失去他。
哭了兩句,她又咬著唇憋住淚意,繼續為他按壓著心肺,不敢再有絲毫的停頓,只不斷地強迫自己按下去,按下去,她不能放棄,絕不能放棄他。
也許是上蒼聽到了她內心瘋狂的祈求,終於,在又一次按壓之後,她突然感受到了身下軀體的微微顫動。
在模糊的視線中,一隻不知被哪裡的風吹來的蝴蝶輕盈地點在顧硯的眉心,而後展翅高飛。
緊隨其後的,顧硯纖長的眼睫也抖了抖,如同做夢一般。
江寧珂手中動作一頓,來不及說些什麼,她果斷將他的上半身勒扶起來,兩手成拳抵在他上腹部,開始狠狠往上發力。
撞擊一次,兩次……
「咳。」
顧硯猛地從喉間吐出了一團鐵鏽色的水,臉上也漸漸恢復了一些血色。
他虛弱地伸手在江寧珂的手腕處拍了拍,示意她停下。
察覺到這輕微的觸感,江寧珂僵立半晌,才快速地繞回到他面前,緊張地盯著他的臉。
「顧硯,你怎麼樣?」
鴉羽似的眼睫顫了顫,顧硯緩緩睜開眼來。
江寧珂怔怔地看著那雙如墨的眼眸中清晰地印上自己的倒影,忍不住掩唇而泣。
天空海闊,蒼莽無涯。
此時此刻,他的眼中,只有她。
裡面的倒影那般清晰,她甚至能看到自己狼狽不堪,眼淚與泥漿混為一處的髒污模樣。
想笑。
卻只能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她的身子突然卸了力,狠狠跌坐在一旁,兩眼發直地望著他。
「你要嚇死我了啊。」
輕輕的一句呢喃,卻道盡了這半個小時以來的無盡心酸。
她微微仰起頭,用手艱難地覆住了眼,唇角看似在笑,掌心卻逐漸濡濕。
她在哭。
顧硯瞳孔微縮,心頭滿是懊惱,卻只能躺在一旁溫言哄勸著:「莫哭,我……我無事。」
江寧珂吸了吸鼻子,緩和了一番心中激烈的情緒,又立刻爬了過去,開始檢查他身體上的傷。
「你可別說話了,身上全是傷,還覺得自己沒事呢!誰讓你跳下來的?」
「你知不知道,你方才,你方才……差點死了!」
他身上的傷口著實不少,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無數,連眉宇之間都有一塊青色,只差一些便要傷到眼睛。
其中,最嚴重的是小腿處的一個創口。
那裡被刺入得極深,連衣裳上的碎布都一起陷入了皮肉里。
江寧珂緊緊咬著牙,哪怕他不出聲,她也知道他一定很疼。
這是為她擋的。
她被山洪拍落至水中時,大腿不幸撞到了一個漂浮在水中的木箱子,頓時疼得眼前一黑。
而前方正有一根尖銳的竹竿豎對著她的腹部,待她發現時,要避開已經來不及了。
是顧硯,在千鈞一髮之際,一把從後面將她扯開,而他自己卻沒能避過,小腿生生撞了上去,救生衣也應聲而裂。
若非如此,他又怎會落到如此地步。
分明在上次跌落懸崖之時,他便已經將水性練得極好了。
顧硯輕輕捉住那雙不斷扒著他衣物的手,認真看著江寧珂的眼,好看的眉目一片柔和:「繩索斷了,換一根已是來不及救你。」
所以,他情急之下只能跳下洪水,只盼能與她共同面對,要活一起活,便是死,也死在一處了。
江寧珂抿了唇,輕輕吸了吸鼻子,低聲咒罵了一句什麼,卻是誰也沒聽清楚。
「多謝你。」
她掙扎半晌,還是喃喃出聲。
謝他相救,謝他醒來,謝他對她的,救贖。
顧硯只當她又在鬧脾氣,猶自哄勸著她站起身看看身上的傷。
他始終記掛著她先前撞擊到了山壁,擔憂她一時情急不曾關注過自己,反倒誤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