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斂還想再說些什麼,扭頭卻見陸臨已然搖搖欲墜,他連忙起身攙住他,再也不敢多言。
一群人匆忙避到了寬敞的空地上,這才開始清點手下的人員。
好在此時雖已天黑,卻也還未到大伙兒休憩的時間點,因此,傷亡並不算太大,只除了個別運氣不佳的被掩埋在屋子裡,大部分人的都跑了出來。
反倒是前頭試圖來圍攻莊子的流民們,因著又冷又餓,動作僵硬反應不及時,被圍牆壓死了不少個。
方才的強震之下,地面已經出現了幾道裂縫,有的只是細細的一個長條兒,有的卻足有丈許寬,曲曲折折,深不見底。
倖存的難民們陷入了深深的恐懼之中,四下里皆是哭喊著「地龍翻身,上天降怒」的聲音。
周遭噪雜聲一片,在雨幕中傳出很遠很遠,整片天地似乎都陷入了一種恐慌與悲傷之中。
數不清的難民們匍匐著跪在地上,祈求上天的諒解,哀嚎聲響徹天際。
顧硯握著江寧珂的手,冷靜地朝著徐牧等人下達指令,緊接著一群人搭草棚的搭草棚,救傷員的救傷員,場面雖然忙亂卻也井然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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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註定無法安寧,幾次小的餘震過去後,大地終於徹底安靜下來,而周遭的所有人身上皆都濕透了,個個愁雲慘霧,狼狽不堪。
悶雷依舊在空中咆哮,莊子北面挨著山體的地方,已經出現了大片的山體滑坡,甚至有幾間房屋已經被徹底掩埋在土石堆里。
吳雙帶著將士們冒著雨圍在那邊,一邊提防著上頭再次出現傾塌,一邊小心翼翼地往下挖掘,試圖救出被埋在裡頭的人。
天地異變。
饒是江寧珂從來到這個時空開始便有所察覺,饒是她心中早就做好了準備,但在真正地、密集地歷經這些苦難的時候,她依然產生了難以遏制的心悸。
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
她真的能帶著家人好好活下去麼……
手心傳來的力道一緊,她回眸對上顧硯的雙眼,怔忡半晌,也只惶惑地喊出了他的名字:「阿硯。」
顧硯心疼地看了一眼她腿上擦破的皮肉,溫言安慰道:「莫怕,莫怕,已經沒事了。」
他心中懊悔難言,若非他一時想岔,萌生了退意,阿珂又怎會被置於險境之中?
想到方才見到那陸臨二人往外急奔,而他的阿珂卻被困在屋內,命懸一線的模樣,他就恨不得狠狠扇自己兩巴掌。
他實在不敢想像,若是他沒有及時趕到,會發生什麼事,若是再遲一刻,只怕他再見到的便只有一具冰冷的屍骨。
江寧珂察覺到顧硯的手在輕輕顫動,以為他同自己一樣也被這無情的天災嚇到了,便用力回握著他的手,輕聲道:「有你在,我便不怕。」
顧硯卻只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翻湧著的,皆是她看不懂的情緒。
「挖出來一個,快,看看可還有救?」
吳雙那邊突然爆發出了些許動靜,二人同時看過去,便見一個血肉模糊的軀體從土石堆里被挖了出來。
是在廚房裡幫忙做事的錢嫂。
江寧珂還記得她。
只因她誇讚過對方的甜釀做得甚是美味,錢嫂子便如同吃了蜜一般,只站在廊下一個勁地搓著手傻笑。
她還記得,她當時伸手在肚子上摸了摸,一臉慈愛地道:「能得您這般天仙兒似的主子的喜歡,是奴婢的福分,也是我肚子裡的孩子的福分,奴婢這是給他攢福氣呢!」
一連幾日,她都挺著即將要臨盆的肚子不嫌辛苦地給她做甜釀送來,饒是她如何勸解也無用。
那份淳樸的音容笑貌似乎還在眼前,可此時的她卻是一臉狼狽,面上全是紅黑色的泥沙,襯得那張煞白的臉愈發死寂。
她的額上被礫石砸破了一道大口子,正往外涓涓地流著血,似乎怎麼也止不住,眼瞧著已是進氣多出氣少了。
江寧珂忍不住往前走了幾步,便見她虛弱且固執地用盡全力護著肚子哀求道:「救救……我的孩子,求你們……救救我的孩子……」
「快,先把她搬到草棚里。」
江寧珂突然紅了眼眶,跌跌撞撞地跑回草棚里,用剛剛挖出來的被褥為她急急鋪了個空間出來。
許期也一臉慌張地去尋了烏黎過來。
吳雙等人將人搬過來的時候,錢嫂的腿下已然開始溢出大片血跡,面色也越來越蒼白,眼瞅著呼吸微弱下去,整個人就要不好了。
"錢嫂你撐住,我們會救你的,會救出孩子的,你要撐住……"
江寧珂連忙緊緊握住她的手腕,用力掐了掐,試圖讓她保持一點神智。
錢嫂極力地睜著眼,待看清來人是她以後,眼中瞬間迸發出了濃濃的渴求,嘴唇也不停蠕動著:「孩子……孩、救……」
烏黎提著藥箱趕了過來,見她如此情形,面色亦是沉重不已,他匆匆取出銀針捻入幾處大穴,速度又快又穩。
在銀針的刺激下,錢嫂的眼皮抖了抖,眼珠也逐漸有了幾分神采。
她用盡最後一把力氣,捏著江寧珂的手,搖頭顫聲求道:「娘子,奴婢已經不行了,求您,求您幫奴婢,保住孩子,大、大……」
她唇角艱難地蠕動著,喘氣的聲音也愈發粗重,如同破了洞的風箱。
江寧珂眼前逐漸模糊,卻將自己的身子俯得更低,抖著聲音問道:「什麼?」
「大恩大德,來世……必定報答——」
錢嫂子突然猛地支起上半身,五指用力攥緊江寧珂的手腕,身子也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最終瞳孔漸漸渙散,再無動靜。
寒風颯颯而過,江寧珂看見她的眼角緩緩流下了兩行血淚,神情似不甘、似迷惘、更似深深的自責與痛惜。
她頓時渾身發涼,僵著脖頸把頭轉向烏黎的方向,想問些什麼,嗓子裡卻根本發不出半點聲音。
烏黎伸手探了探錢嫂子的脖頸動脈,搖頭嘆道:「失血過多,已然無救了。」
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