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珂神色木然,雖然已經知道結果,但還是忍不住伸手去探了探錢嫂子的鼻息。
沒有氣。
她真的就這般死了?
分明只要再過十餘日,便是她臨盆之期了,她曾說過,盼這個孩子盼了好些年,為此還受了婆母不少的磋磨,如今總算是雨過天晴,守得雲開了,怎會一朝落到如此田地……
孩子、啊!孩子!
她咬了咬牙,終究還是開口問烏黎道:「如若……如若她已經無力回天,那……剖腹取子呢?可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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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出口,江寧珂才發現自己的嗓音顫抖得厲害。
事到如今,若想救下錢嫂子肚子裡的孩子,便唯有開刀剖腹一途了。
且這手術必須要在二十分鐘之內完成,否則隨著母體的消亡,胎兒的血氧供應不足,只怕很快也會失去生命。
可那個在現代生活中十分常見且熟悉的小手術,放在這不論是醫術還是思想皆落後了數千年的古代世界裡,便是邪術,是妖法,是歹毒,是不給人留全屍的惡!
如今錢嫂子的家人還不知在何處,並無人能替她做出決定。
大片的血跡從裙底的氤氳出來,血腥味也濃郁得刺鼻,想到她臨終時的遺言,江寧珂還是定了定神。
這是胎兒唯一的生機了!
無論如何,她也定是要試著救一救他的!
「烏黎,動手罷!」
「錢嫂腹中的孩子已經足月,只要在兩炷香內剖開腹部取出孩子,他就還有活的希望!」
烏黎似是有些回不過神來,動了動嘴皮子,無意識地重複了一句:「剖、剖腹……取子?」
周遭也是響起了一片倒吸氣的聲音,似乎是對這個決議感到不可置信。
「這……人死為大,怎麼可以……」
「就是,人都死了,有什麼仇怨就放下吧,何必如此報復……」
「哎,好生埋了便罷了,也不知這錢嫂如何得罪了那個小娘子……」
在莊戶們的眼裡,什麼剖腹取子,那是不可能存在的!
畢竟骨肉相連,只需一刀下去,肚子裡的孩子定也跟著一起死了,還取出來作甚!
便是取出來的當口還有氣兒,過個一時半刻的也定會沒命。
況且,這般不吉利之事,又有誰人會去做?這說不好惹了冤孽,可是要往下殃及三代的!
「閉嘴!」江寧珂當即橫眉豎眼,冷冷掃了一眼在一旁低聲議論著的人們。
「烏黎,還愣著做什麼?你多拖一刻,孩子就多一刻的危險!」
烏黎哭喪著臉,艱難道:「夫人,屬下向來治的是外傷,何曾給婦人接生過,更、更不提這剖腹取子,要從何處下刀?只怕屬下一刀下去,這孩子也已沒了……」
江寧珂想著前世老媽肚子上刀疤的位置,伸手在錢嫂子的下腹部比劃了一下:「從這裡下刀。」
事不宜遲,她率先用刀劃開錢嫂子腹部的衣裳,露出裡面高聳的肚子,那肚皮還在微微蠕動著,想來裡面的胎兒也在窮盡力氣,掙扎求生。
「烏黎。」
顧硯只在身後淡淡吐出兩個字,烏黎便打了一個激靈,瞬間恢復了冷靜。
他快速從藥箱中選了一把刀上前,低聲道:「夫人,還勞煩您為屬下提點一二。」
有了下刀的位置與江寧珂的協助,烏黎心中便有了計較,小心翼翼地接了手,快而穩地下刀開始剖腹。
費了一番功夫,才堪堪將孩子抱出來,人群外便響起了兩道高亢的叫嚷聲。
「我婆娘在裡頭,快讓開,我婆娘是不是要生了?」
「快快快,快讓我們進去!怎的沒個聲音呢?」
眾人動作一滯,都轉頭往那處看去。
兩道灰撲撲的人影從外面擠了進來,為首的是一個精瘦的漢子,渾身上下都是泥漿,還在往下不斷地淌著。
他下意識地掃了一眼草棚中的場景,眼中的擔憂還未褪去,在看到錢嫂子的屍體時,整個人都愣了一愣,動作僵直在原地。
「哎,富貴兒,方才地龍翻身,你家婆娘沒出來,是俺們一塊兒挖出來的……才剛咽氣。」
站在一旁的莊戶們見他這副樣子,紛紛開口勸慰了起來。
「也是她命不好,正好有身子,動作慢了些,這才沒能……」
「節哀啊!」
錢富貴眼珠子似是不會轉動了一般,直直地朝錢嫂子的屍體走了過去,好半晌後,他才蹲下身緊緊地抱住了屍首,將頭埋在她染滿鮮血的軀體上,喉嚨中發出了含糊不清的哭咽聲。
「惠娘……惠娘……」
他反反覆覆地哽咽著,只是一聲一聲地叫著這兩個字,再也沒有說出半句話,連一旁的孩子都顧不得了。
冰涼的雨絲被風捲入草棚,如同細細密密的針尖一般,無聲扎入肺腑,泛起陣陣酸澀。
許期已經用棉布將孩子給包了起來,看了看孩子的神色,卻是惶惶然地道:「娘子,這孩子只怕是已經……不行了。」
孩子在肚子裡憋了太久,已經嚴重缺氧,渾身紫紺,呼吸也微弱得近乎沒有了。
必須馬上進行急救。
江寧珂連忙接過看了看,心中亦感到一陣無助。
她不是醫生,手上更加沒有吸氧救治的設備,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救下這個孩子?
還未想出辦法,緊隨其後擠進人前的是一個膀大腰圓的婆子,她身穿一襲灰褐色粗布裙,吊著三角眼,鼻塌臉闊,兩隻手將袖子往胳膊上用力一挽,氣勢洶洶,端的是一副刻薄模樣。
「什麼?那小賤婦死了?那俺的孫子呢?」
她用力地扒開人群,探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場景,只粗粗一眼,就爆發出了高亢的尖叫聲。
「啊啊啊——天爺啊!!!」
她捂著眼睛厲聲尖叫,那尖銳的聲浪幾乎要震碎眾人的耳膜,江寧珂本就煩躁,此時更是黑著臉怒斥道:「閉嘴!」
馬婆子根本沒聽見她說了什麼,只自顧自地往地上一坐,開始了一整套齊全的唱念做打。
「哎喲——我可憐的媳婦兒啊!我的孫子誒!怎生就這般去了!」
「作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