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曾憎恨長命(8)

  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街對面那棵老杏樹開得正盛,滿樹的粉白,像一團雲落在了人間。

  「杏花開了會謝,謝了明年還會再開。」

  「可如果這棵杏樹種在長安城的鬧市里,種在侯府的花園裡,它就比種在這裡更好嗎?」

  「它還是它,花還是花,開的時候一樣好看,落的時候一樣讓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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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沒有說話。

  「我也一樣。」他說,「在哪裡都是一樣的。只要還能曬太陽,還能看書,還能養一隻貓,還能在春天看到杏花,就夠了。」

  你有時恨自己這副沒用的樣子,你是一個殺手,你不能動不動就想哭,可你的眼睛不聽話,就像你的心不聽話一樣。

  你的心在兩年前就背叛了你,它選擇了站在慕年那邊,好像它終於找到了另一種存在的意義。

  「那隻貓叫什麼?」你換了個話題,你怕再聽他說下去會真的忍不住留下來。

  「還沒取名字。」他低頭看了一眼腿上的貓,「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人給它取。」

  你說不清他這句話是有心還是無意,你不敢深想,你只是伸出手,試探著摸了摸那隻貓的頭。

  貓抬起頭,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你一眼,然後發出一聲軟綿綿的喵,把頭往你手心裡拱了拱。

  「它不怕生。」你說。

  「它只是喜歡你。」慕年說。

  你把手縮回來了。

  慕年看了你一眼,什麼都沒說。

  他站起來,把貓放在你腿上,貓在你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開始打呼嚕。

  你僵硬地坐在那裡,雙手不知道該放在哪裡,最後小心翼翼地攏住了那團溫熱軟綿綿,活生生的小貓。

  「我去給你倒杯茶。」他說,轉身進了屋。

  你坐在門檻上,抱著那隻沒有名字的貓,看著街對面那棵杏樹,看著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來,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路過的行人肩上……

  這個小鎮真安靜,安靜到你覺得時間在這裡是停滯的,幾乎可以假裝過去的事從未發生,你只是一個普通的姑娘,路過這個小鎮,在春天裡坐在一間書肆的門檻上,抱著別人的貓,等著一杯別人倒的茶。

  慕年端著兩杯茶出來,遞給你一杯,自己端著另一杯,靠著門框站著。

  你喝了一口茶,這次是好茶,有一股淡淡的蘭花香,在舌尖上慢慢散開,然後又湧上來一絲回甘。

  「新進的貨?」你問。

  「嗯,一個茶商路過,送了我二兩,」他說,「說是今年的新茶,讓我嘗嘗,我嘗著不錯,想著等你來了給你泡。」

  想著等你來了給你泡。

  你咬住了茶杯的邊緣,你怕你不咬著點什麼,你會說出不該說的話。

  「你怎麼知道我會來?」你的聲音悶悶的,因為牙齒還咬著杯子。

  「我不知道。」他說,低頭看著杯中的茶湯,「但我把茶備好了,你來了就能喝到。你不來也沒關係,我自己喝。」

  你放下茶杯,把臉埋進貓的毛里。

  貓的毛很軟,很暖,有一股陽光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慕年身上的味道,是墨香和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想深吸一口氣的氣息。

  你把臉埋在裡面,閉上眼睛,你的睫毛掃過貓的背脊,貓發出了一聲舒服的呼嚕。

  你在哭。

  你的眼淚滲進貓的毛里,貓動了一下,但沒有跑,它只是換了個姿勢,把腦袋往你懷裡拱了拱,好像在說:「沒事的,人,我在呢」。

  慕年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靠著門框,端著那杯茶,安靜地看著你。

  你終於抬起頭,眼睛紅腫著,鼻尖紅紅的,有一點狼狽。

  你不敢看他,你低著頭,用手背胡亂地擦著臉,擦得臉頰生疼。

  「對不起。」你說,「我失態了。」

  他把涼掉的茶潑在石階上,重新給你倒了一杯熱的,遞過來。

  「___。」他說,「你不用在我面前裝堅強。」

  你接過那杯茶,手指微微發抖。

  「我不是在裝堅強。」

  「我是不知道該怎麼不裝。」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在你身邊坐下來,肩膀挨著肩膀,你能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溫度,隔著兩層衣料,剛剛好的溫度,不燙也不涼,像春天的風。

  「那就慢慢學。」他說,「不著急,我有的是時間。」

  又是這句話。

  有的是時間。

  你不知道他哪來的底氣說這句話。

  他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不知道你手上沾了多少血,不知道你身後追著多少要你命的人,不知道你每一次出現在他面前都可能是最後一次……

  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你來了,坐在這裡,喝他泡的茶,抱他的貓,在他的屋檐下哭了一場。

  他覺得這就夠了,這樣就很好,他覺得他可以用一輩子的時間等你學會不裝堅強。

  可你沒有一輩子。

  你們沒有。

  「慕年。」

  「如果有一天我不來了呢?」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那我就把茶留著,等你來喝。」

  「如果我一直不來呢?」

  「那我就一直留著。」

  你轉過頭看他,他也轉過頭看你,你們的視線撞在一起,近得你能看見他瞳仁里那個小小的自己。

  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過你眼下還掛著的那滴淚,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你。

  「___。」他說,「你知道嗎,你哭起來不好看。」

  你愣了一下。

  「所以你還是多笑笑比較好。」他笑了,眼睛彎起來和你第一次見他時一模一樣。

  你也笑了。

  他看見你笑了,笑得更開了。

  「這就對了」他說,「好看。」

  你低下頭,把臉埋進茶杯的熱氣里。

  你不知道那一刻你的心跳有多快,快到你感覺他能聽見,快到你覺得自己的心臟會從胸腔里跳出來,跳到他手心裡,讓他看見上面刻的全是他的名字。

  那天你待到很晚才走。

  你幫他把書架上的書重新整理了一遍,你掃地擦桌,你給那隻貓餵了一條小魚乾。

  他坐在窗邊看書,偶爾抬頭看你一眼,偶爾說一句那本書放錯了應該放在第二排。

  你們像兩個認識了很久很久的人,做著一些稀鬆平常的事情,說一些可有可無的話,在一個春天的小鎮上,在一間小小的書肆里,把一段偷來的時光過得像真的。

  可這不是真的。

  這不是你的生活,這不是你該待的地方,你是永安閣最鋒利的那把刀,刀不能有牽掛,刀不能有感情,刀不能在一間書肆里抱著別人的貓笑的天真。

  天黑的時候,你站在門口,跟他說再見。

  「下次什麼時候來?」他問。

  你不知道。

  「杏花謝了之前,再來看看。」

  你點頭。

  你走在青石板路上,夜風把杏花吹了一身,你沒有拍掉它們,你讓它們留在你的肩頭,像他留給你的那些話,沉甸甸的,輕輕的。

  你不知道的是,那個春天是你們之間最後一個平靜的春天。

  你不知道杏花謝了之後會發生什麼,不知道那隻沒有名字的貓後來怎麼樣了,不知道下一次你再來的時候,這間書肆的燈還會不會亮。

  你只是在那個春天的夜晚,走在一條開滿杏花的路上,心裡裝著一個人,臉上還掛著發自內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