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食言了。
說好不再去的,可第二年開春的時候,你又站在了那個小鎮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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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自己說只是路過,只是順路,只是恰好這個季節的江南適合殺人……
你看,你連騙自己的藉口都找得這麼拙劣。
春天的小鎮比冬天好看得多,河邊的柳樹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像一層薄煙浮在水面上。
青石板路兩旁的杏花開得正盛,風一吹就落一場花瓣雨,落在你的肩上,落在你的發間,落在你刻意放慢的腳步里。
你走到那間書肆門口的時候,門開著。
慕年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本書,腿上趴著一隻橘色的貓,正眯著眼睛曬太陽。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灰色袍子,手指微微蜷著,像一朵沒有完全展開的花。
他的頭髮比冬天時長了一些,用一根布條隨意地束在腦後,額角那道疤在春日的陽光下顯得不那麼刺目了,像一條安靜的溪流,從他的眉尾緩緩流向髮際。
你站在五步開外的地方,看著他。
他沒有抬頭,但他說了一句話,聲音懶洋洋的,像那隻趴在他腿上的貓:「站了那麼久,不進來坐坐?」
你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是我?」
「腳步聲。」他翻了一頁書,「你走路的聲音和別人不一樣。」
你沒有問他哪裡不一樣,你跨過門檻,在他旁邊坐下來,那隻橘貓醒了抬頭看了你一眼,發出一聲不滿的哼唧,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陽光很好,暖洋洋地鋪在門前的石階上,鋪在你的膝蓋上,像一個溫柔不會說話的人,用它唯一的方式擁抱你。
「最近不忙?」他問。
「忙。」你說,「但想出來走走。」
這個回答很巧妙,既沒有說謊,也沒有說實話。
忙是真的忙,永安閣最近接了一樁大買賣,閣主把所有在冊的殺手都調動起來,你每天不是在趕路就是在殺人,不是在殺人就是在準備殺人。
可你就是想出來走走,就是想在這個小鎮上坐一會兒,就是想看看他,哪怕只是看一眼,哪怕只是坐在他旁邊,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就只是感受一下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活著。
他把書合上,放在一邊,側頭看你。
「___,你有心事。」
你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你低著頭,看著那隻橘貓的肚子一起一伏,看著它的鬍鬚在陽光下閃著細細的光,看著慕年的手放在貓背上,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一下地順著毛。
那隻手很好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如果不是那三根微微蜷曲的手指,你會以為這仍是一雙養尊處優的手。
「慕年。」你開口,聲音很輕,輕到怕驚擾了那隻貓,「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那天你沒有見我,你現在會是什麼樣?」
他想了想,認真地想了想,然後笑了。
「大概還是這樣。」他說,「在某一個地方賣書曬太陽,養一隻貓。」
「只不過可能不是這個鎮子,可能是另一個鎮子,也可能是長安城裡一個小角落,但做的事情是一樣的。」
「你不覺得虧嗎?」你轉過頭看他,你的目光里有你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東西,是愧疚不甘,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想要替他討回公道的憤怒。
「你本可以擁有很多東西,權力、地位、榮華富貴,你本可以站在更高的地方,而不是在這個小鎮上賣書度日。」
他安靜地聽你說完,然後伸出手,拂去落在你肩頭的一片花瓣。
「___。」他說,「你看這杏花開得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