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曾憎恨長命(9)

  杏花謝了的時候你又去了一趟小鎮。

  任務恰好在鄰鎮,結束之後天色尚早,你的腳不聽使喚地拐上了那條路。

  你跟自己說就看一眼,看一眼就走,可你走到書肆門口的時候,腳步再也邁不開了。

  門前的杏樹落盡了花瓣,枝頭冒出嫩綠的新葉,樹下坐著一個人,手裡捏著一根細細的樹枝,正在逗那隻橘貓。

  橘貓胖了一圈,懶洋洋地躺在地上翻著肚皮,爪子一下一下地夠那根樹枝,夠不著也不急,就那麼有一搭沒一搭地玩著。

  慕年抬起頭看見你,臉上浮起一個意料之中的笑,好像他篤定了你會來,篤定到連一句你來了都不必說,只是往旁邊讓了讓,騰出半邊門檻的位置。

  你坐下去,貓翻了個身蹭過來,把腦袋枕在你的鞋面上,呼嚕聲震天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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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胖了。」你說。

  「你餵的那條小魚乾開了個頭,後來每天都跑來要,不給就蹲在門口不走。」

  慕年把樹枝丟到一邊,拍了拍手上的土,「跟你一樣,來了就不走。」

  「我什麼時候不走了?」

  「現在。」他看了你一眼,眼角有細細的笑紋,「你嘴上說著看一眼就走,屁股已經坐下來了。」

  你低頭看了看自己確實坐得端端正正的身子,噎住了。

  你沒法反駁,因為他說得對,你每一次都說要走,每一次都留到了天黑。

  你甚至開始習慣這裡的節奏。

  你在這裡坐得越久,就越不想走。

  可你必須走。

  你深吸一口氣,把貓從鞋面上輕輕挪開,站起來。

  「慕年,我有話跟你說。」

  他仰頭看你,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那道光斑恰好落在他額角的疤上,像一條金色的河流。

  「你說。」

  你張了張嘴,那些在來的路上反覆排練過的話忽然卡在了喉嚨里。

  你想說我不該再來了,想說你離我遠一點對你好,想說跟著我你會死的,可這些話聽起來都太假了,像一個殺人犯在臨刑前說我是為你好,虛偽得讓你自己都想笑。

  你沉默了太久,久到慕年站了起來,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草屑,站在你面前。

  他比你高出半個頭,你只能看見他的下頜線和微微滾動的喉結。

  「___,你是不是要走了?」

  你點頭。

  「不回來了?」

  你又點頭。

  他安靜了一會兒,那雙眼睛定定地看著你,像是在確認了一件事情,然後他說:「那你等我一下。」

  他轉身進了屋,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小小的布包,塞進你手裡。

  布包還帶著他的體溫,沉甸甸的,不知道裝了什麼東西。

  你沒有打開,你不敢打開,你怕裡面是他寫的信或者什麼定情信物,你怕你看了就走不了了。

  「茶葉。」他說,好像看穿了你的心思,「上次那個茶商又托人帶了一些來,我喝不完。」

  你捏著那包茶葉,指尖發燙。

  「慕年……」

  」___」他打斷你。

  「你每次走之前都叫一遍我的名字,然後什麼都不說。你要是真的沒什麼話要說,就別叫了。」

  你的喉嚨被什麼堵住了。

  他說得對,你每一次都叫他的名字,每一次都有話想說,可每一次都咽回去了。

  你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怕說出口了就收不回來?怕說出口了他就會追問?怕追問了你就再也藏不住了?

  你攥緊了那包茶葉,指節發白。

  「……那我不叫了。」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很短,像是嘴角還沒來得及完全揚起來就放下了。

  「嗯,不叫了也好,省得我每次都在等你說下一句,等半天也等不到。」

  你轉身走了。

  你走出十幾步的時候,身後傳來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落在你耳朵里:「___,茶葉趁新鮮喝。」

  你沒有回頭。

  你捏著那包茶葉走過青石板路,走過石橋,走過鎮口那棵老槐樹,一直走到沒有人煙的地方才停下來。

  你蹲在路邊,把那包茶葉打開,裡面是一個青瓷小罐,罐底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八個字,筆跡溫潤有力,是你熟悉的他的字。

  「茶涼可續,人走難留。」

  你蹲在那裡,把那八個字看了很多遍,然後你把紙條折好放進貼身的衣袋裡,把青瓷罐重新包好,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你不能留。

  你不能留。

  你一路上把那八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像嚼一顆永遠化不完的糖。

  茶涼可續,人走難留。

  他知道你會走,他什麼都知道,可他還是把茶給你備好了,還是把那張紙條塞進去了,還是站在那棵杏樹下目送你離開。

  你知道他說人走難留不是讓你留下來。

  他只是告訴你,他記住了你。

  這對他來講就已經夠了,即使你再也不會來看他,即使在以後的生命里他只是一個過客。

  那天之後你有三個月沒有去小鎮。

  北境起了戰事,永安閣接了大單,你被派到邊關執行任務,每天在軍營和敵陣之間穿梭,殺的每一個人都讓你離那個安靜的小鎮更遠一分。

  你偶爾在深夜紮營的時候摸出那個青瓷罐,裡面的茶葉早就喝完了,可罐子你一直留著,放在隨身的行囊里,像一個很小很小的錨,把你的心拴在一個不至於飄得太遠的地方。

  三個月後的一個深夜,你從任務中脫身,身上帶著三處刀傷和一處箭傷,血把裡衣浸透了又風乾,硬邦邦地貼在你的皮肉上。

  你騎著一匹搶來的馬往南跑,跑了兩天兩夜,馬累倒了你換步行,步行走到雙腿打顫你還在走。

  你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個念頭清晰得可怕,清晰到你不願意承認卻又無法否認。

  你想回小鎮。

  你想見他。

  你到的時候是凌晨,天還沒亮透,鎮口的槐樹在晨霧裡沉默地站著。

  你拖著滿身的傷走過青石板路,血跡一滴一滴落在石縫裡,像一串不成句的句子。

  你站在書肆門口,抬手敲門,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三下。

  門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然後門開了。

  慕年披著一件外衫站在門後,頭髮散著,眼睛裡還有未散的睡意。

  他看著你,看見你滿身的血和泥,看見你發白的嘴唇和顫抖的膝蓋,他的睡意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沒說話,伸手把你拉進了門。

  你摔在他懷裡,疼得倒抽一口涼氣,卻沒有推開他。

  他的手臂環過你的肩膀,把你半扶半抱地弄到那張矮榻上,然後他蹲下來,從柜子里翻出傷藥和乾淨的布條,你的血蹭在他的袖口和衣襟上,他好像完全沒注意到。

  「怎麼傷成這樣?」他的聲音繃得很緊,不像是生氣,倒像是什麼東西繃到了極限,隨時會斷。

  「任務。」你只說了兩個字。

  他不再問了。

  他把你的外衣解開,露出裡面被血粘在皮肉上的中衣,他的手指頓了一下,呼吸變得很輕。

  他用剪子一點點把衣料剪開,傷口露出來,最深的那道在左肋,翻著皮肉,邊緣已經開始發炎紅腫。

  「___。」他說,聲音啞了,「你疼不疼?」

  你想說不疼,你受過比這重得多的傷,你中過毒箭也摔斷過骨頭,你從來不說疼。

  可你看著他低著頭替你清理傷口的樣子,看著他因為怕弄疼你而放輕到極致的動作,看著他額角那道疤在昏暗的燭火下微微泛著淡粉色的光,你的鼻子忽然酸了。

  「疼。」你說。

  你的聲音很小,小到像一個做了噩夢半夜驚醒的孩子,在黑暗裡怯怯地說了一聲我怕。

  你沒想到自己會說這個字,你甚至記不清上一次說疼是什麼時候,也許是八歲,也許是九歲,在被永安閣撿走之前,你還有一個會幫你吹傷口的人。

  那個人的臉你已經模糊了。

  可慕年的臉就在你面前,近得你能看見他睫毛上沾著的一點燭火的光。

  他聽見你說疼,手頓了一下,然後更輕了。

  他低頭往傷口上撒藥粉的時候,你的肩膀縮了一下,他停了停,輕輕吹了一口氣,像在哄一個怕疼的孩子。

  「吹一吹就不疼了。」

  你的眼淚掉下來了。

  你恨自己的眼睛。

  你恨它們總在最不該軟弱的時候出賣你。

  可你控制不住,那眼淚像開了閘的河水,無聲洶湧地往下淌,淌過你的臉頰,淌過你的下頜,滴在你滿是血污的衣襟上。

  慕年沒有說話,他只是繼續替你包紮傷口,一圈又一圈地把布條纏緊,打結的時候留了一個活扣,好讓你自己能解開。

  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動作很穩,穩到好像他做過無數遍,可你知道他沒有,他的左手只有兩根手指能使上力,那個活扣他打了好幾次才打好。

  他替你包紮完,把傷藥和剪子收拾好,去灶房燒了一壺熱水。

  你躺在矮榻上,看著他端著熱水回來,用乾淨的帕子蘸了熱水,一點一點地擦你臉上乾涸的血漬和泥污。

  他的動作很輕,輕到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慕年。」你叫他。

  「嗯。」他應了一聲,手沒有停。

  「我這次可以不走了嗎?」

  他的手停住了。

  他低頭看著你,燭火在他瞳仁里晃成兩簇小小的光。

  他看了你很久,久到你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久到你心裡那個剛剛冒出來的念頭開始一點點沉下去。

  然後他說:「好。」

  一個字。

  輕飄飄的,沉甸甸的。

  你躺在他的矮榻上,裹著他給你蓋的薄被,身上纏著繃帶,傷處還在隱隱作痛,可你覺得這是你這輩子睡得最安穩的一覺。

  你閉上眼睛的時候,聽見他在旁邊收拾東西的聲響,聽見那隻橘貓跳上桌子的動靜,聽見窗外天光漸漸亮起來的聲音,聽見他打了一個輕輕的哈欠。

  你沒有夢到他。

  因為你就在他的身邊。

  你以為這是故事的開始,你以為你終於可以留下來了,終於可以不做永安閣的刀了,終於可以在這個小鎮上像普通人一樣活著。

  可你不知道的是,永安閣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想要脫離的人。

  你不知道三天之後,追殺你的人就會找到這裡。

  你不知道你帶來的不是自己,而是一場會把一切都燒成灰的大火。

  你什麼都不知道。

  你只是在他的屋檐下,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