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肆很小,三面牆都是書架,架上擺著滿滿當當的書,空氣里有墨香和陳舊紙張的味道。
靠窗的地方擺了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兩隻杯子,好像他早就知道今天會有兩個人喝茶。
你站在屋子中間,手足無措得像一個第一次進學堂的孩子,你的手不知道往哪裡放,你的眼睛不知道往哪裡看,你的心不知道該怎麼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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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吧。」他說,自己先坐到了矮桌前,提起茶壺倒了杯茶推到你面前,「不是什麼好茶,但暖和。」
你坐下來,端起茶杯,茶水的溫度透過瓷壁傳到你的指尖,燙燙的,像一個小火苗在你手心裡燒。
你低頭看著杯中的茶湯,黃綠色的,有幾片茶葉在杯底沉沉浮浮。
你不敢抬頭看他,你一抬頭就會看見那道疤,看見那隻廢了的手,看見這兩年他受過的所有苦。
「你瘦了。」他說。
這三個字像一把錘子,狠狠地砸在你心口上。
你說不出話來,你的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你只能搖頭。
「___」他叫你的名字,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來看我,是想說什麼嗎?」
你終於抬起頭。
他的臉比兩年前瘦削了很多,顴骨微微凸起,下頜線變得鋒利,額角那道疤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像一道裂縫。
可他的眼睛還是那樣溫和,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質問,他就那樣看著你,好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你為什麼不恨我?」你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破碎的,像一塊被摔裂的玉,「我毀了你,毀了你的家,毀了你父親,毀了你的一切,你為什麼不恨我?」
他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恨過。」他說,語氣很輕,像是在談論別人的事情,「剛醒過來的時候,知道自己掉下了懸崖,左手廢了,臉上多了道疤,父親死在了獄中,家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那時候我恨你,恨得咬牙切齒,恨得每天晚上都夢見你,然後在夢裡把你千刀萬剮。」
他說得那麼平淡,平淡到你覺得殘忍。
「後來呢?」你問。
「後來。」他放下茶杯,看著窗外的雪,「後來我想,恨一個人太累了,比愛一個人還累。我不想把剩下的日子都花在恨你上。」
你死死地咬著嘴唇,咬到嘴裡全是血腥味。
「而且」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里有你沒見過的東西。
「如果不是你,我不會來這裡。」
「這個小鎮很好,安靜,沒人認識我,沒人知道我是誰,沒人用那種可惜了的眼神看我。我可以開我的書肆,賣我的書,看我的雪,過我想過的日子。」
「可那不是你想過的日子。」你幾乎是喊出來的,「你想過的日子是在侯府里,穿著最好的袍子,喝著最好的茶,讀著你喜歡的書,有人伺候,有人尊敬,有人叫你世子殿下……那不是你想過的日子嗎?」
他看了你很久。
「___」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像一片羽毛落在你心上,「你什麼時候學會替我做選擇了?」
你啞了。
你愣在那裡,像被人澆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
他說得對,你憑什麼替他做選擇?憑什麼覺得他過得不幸福?憑什麼用自己的愧疚和自責去定義他的人生?
你站在這裡,哭哭啼啼地說對不起,說到底不是為了他,是為了自己,為了讓自己好受一點,為了讓你的良心得到一點廉價的安慰。
「對不起。」你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不該來的。」
你站起來要走。
「___。」
你停住了。
「坐下,喝完這杯茶再走。」
你站了一會兒,坐下了。
你端起那杯已經涼了一半的茶,一飲而盡。
茶確實不是什麼好茶,有點澀,有點苦,可你喝出了別的東西,你說不上來是什麼,也許是這間書肆里的空氣,也許是窗外安靜落下的雪,也許是他坐在你對面的人的釋懷……
你們就這樣坐著,喝茶,看雪,偶爾說一兩句無關緊要的話。
他問你這兩年過得怎麼樣,你說還行。
你說你還在做以前那些事,他沒有問以前那些事是什麼,因為他知道。
你問他書肆的生意好不好,他說夠吃飯。
你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雪還在下,街上空無一人。
他送你到門口,你站在門檻上,回頭看他,他的臉被屋裡的燈光映得半明半暗,額角那道疤在暗處顯得更深了,像一道永遠合不攏的傷。
「慕年。」你叫他的名字。
「嗯?」
你想說很多話,你想說我對不起你,想說我後悔了,想說如果能重來一次我不會偷那份布防圖,想說如果能重來一次我會在你說你是我的侍讀的時候告訴你……
你是我的什麼?你連這個字都不敢說出口。
「沒什麼。」你說,「茶很好喝。」
他笑了一下,這像冬天裡快要熄滅的炭火被人吹了一口氣,又亮了一下。
「下次路過的時候,再進來喝一杯。」
你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你轉身走進了雪裡,身後傳來他關門的聲響,吱呀一聲,然後是門閂落下的聲音,咔嗒,像是什麼東西被鎖上了。
你走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你在心裡反覆咀嚼他那句話,他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留給你了,你隨時可以來,也隨時可以不來,他都不會怪你,他從來不會怪你。
可你知道你不會再來了。
因為你太願意了。如果你再來一次,就再也走不了了。
你會留在這個小鎮上,留在這間書肆里,留在他身邊。
你會忘記你是永安閣的人,會忘記手上沾過的血,會忘記欠他的債……
會以為自己也可以過這種安靜的日子,喝喝茶,看看雪,賣賣書,當一個普通人。
可你不是普通人。
你永遠都不可能是。
你走了一個時辰才出了小鎮,站在鎮口的石橋上,回頭望了一眼。
暮色里的小鎮像一幅水墨畫,家家戶戶亮起了燈,星星點點的,像碎掉的星星掉在了地上。
你不知道哪一盞是慕年書肆的燈,可你知道他在那盞燈下,也許在看書,也許在整理書架,也許在煮一壺新的茶,等著一個永遠不會再來的人。
你在橋上站了很久,久到雪停了,月亮出來了,清冷的月光灑在雪地上,把整個世界照得慘白。
你忽然想起一句話,不記得在哪裡看到的了。
有些人出現在你的生命里,不是為了陪你走完餘生,而是為了讓你在往後的日子裡,每次想起他,都會覺得這個世界還沒有爛透。
慕年就是那個人。
他是你在黑暗裡走了太久之後,忽然照進來的那束光。
它確確實實照亮過你,夠你拿著這點光,繼續在黑暗裡走很遠很遠的路。
你轉身走了,沒有再回頭。
你以為你不會再見他了,可你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