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曾憎恨長命(5)

  你再次見到慕年,是在兩年後的冬天。

  那兩年裡你變了很多。

  雖然你的外表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樣,眉眼間永遠帶著一層生人勿近的霜,但內里悄然發生了改變,像一棵樹從根部開始腐爛,外表看起來還枝繁葉茂,可風一吹就會斷。

  你接的任務越來越多,越來越兇險,永安閣的人都說你瘋了,不要命了。

  他們說得對,你確實不要命了,因為你不在乎,一個不在乎自己生死的人,是這個世界上最鋒利也最危險的刀。

  可你也在乎一件事。

  你在乎他還活著。

  你托人打聽過慕年的下落,零零碎碎地拼湊出他的境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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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府被抄之後,慕遠山在獄中病逝,慕家的封地全部充公,昔日的鎮南侯世子成了一個一文不名的白丁。

  他帶著額角那道疤和那隻半廢的左手,在江南一個小鎮上開了一間書肆,賣些話本和筆墨紙硯,日子過得清苦,但還算安穩。

  你聽到這些的時候,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像是冰面下有什麼活物在掙扎,可你很快就把它壓了下去。

  他活著就好,活著就好,你不需要知道更多了。

  可命運這種東西,從來不會問你配不配,想不想。

  那年冬天格外冷,你奉命去江南刺殺一個告老還鄉的官員,任務結束之後你沒有立刻返回永安閣,你在那個小鎮上多留了一天。

  你告訴自己是因為大雪封路走不了,不是因為你聽說這個鎮上有一間書肆,不是因為你聽說書肆的老闆姓慕。

  雪是從昨夜開始下的,到天亮時已經積了半尺厚。

  你踩著雪走過青石板路,兩旁的店鋪大多還沒開門,只有賣早點的鋪子冒著熱氣,空氣里瀰漫著豆漿和油條的香味。

  你走得很慢,靴子陷進雪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你在每一個轉角都會停下來,你怕一個不留神下一個轉角就是那間書肆。

  可你終究還是走到了。

  那是一間很小的鋪面,夾在一家布莊和一間藥鋪中間,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慕年書肆四個字。

  你的目光落在那個慕字上,慕年的慕,他把自己的名字拆了一半掛在門上,好像這樣就能證明他還活著,還站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還在等著什麼人推門進來。

  你站在街對面,隔著漫天飛舞的雪花,看著那扇緊閉的木門。

  門上貼著一副對聯,是你沒見過的筆跡,筆鋒溫潤,不像尋常男子的字,倒像是個溫和的書生寫的。


  你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心裡忽然湧上一個荒唐的念頭,你想推門進去,你想看看他,想看看他過得好不好,想看看他額角那道疤長什麼樣,想看看他的左手是不是真的廢了,想看看他還會不會笑。

  可你沒有動。

  你站在那裡,像一棵被凍在雪地里的樹,根已經扎進了冰里,想拔也拔不出來。

  你的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得你牙根發酸,可你就是邁不出那一步,因為你知道,一旦你推開了那扇門,你就再也走不了了。

  雪越下越大,你的肩頭落滿了白。

  你站了不知道多久,久到你的睫毛上結了霜,你的腳已經失去了知覺,你以為你會就這樣凍死在這裡,變成這條街邊的一尊雪人,等來年春天雪化了,人們才會發現原來這裡曾經站過一個人。

  然後那扇門開了。

  慕年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把掃帚,彎腰掃門前的雪。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袍,領口和袖口都磨得發白,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

  他的左手垂在身側,掃雪用的是右手,動作很慢,很仔細,好像門前的這片雪值得他花上一整個上午來對待。

  他瘦了很多。

  兩年前他還是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世子,錦衣玉食,揮金如土,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侯府的花都像開了。

  現在他站在你面前,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掃著一條無人問津的街,唯一不變的就是那雙眼,還是乾淨溫潤的,像冬天裡一爐不滅的火。

  你看著他,眼淚無聲無息地滑下來,落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細小的坑。

  你沒有擦,你不敢動,如果你一動就會被他發現,被他發現之後不知道說什麼,你怕你說了什麼之後又會像兩年前那樣轉身離開,然後又在往後的無數個夜裡後悔。

  可他還是發現你了。

  不他掃著掃著忽然抬起了頭,像是被什麼牽引著,目光穿過漫天的雪幕,穩穩地落在你身上,落在他兩年前就知道一定會站在某個地方的你身上。

  時間停了,連雪花都好像凝固在半空中。

  你看著他,他也在看著你,隔著一整條街的寬度,隔著漫天飛舞的白,隔著兩年的沉默和一千次想說出口卻咽回去的話,你們的視線撞在一起,像兩條河流終於在入海口重逢。

  他沒有動。

  你也沒有動。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小很淡,可那一下像一把鈍刀,緩慢而用力地剜著你的心。

  「進來喝杯茶吧,」他開口了,聲音不大,雪天裡聽不太真切,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你耳朵里,「外面冷。」

  你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了,想說你只是路過,想說你馬上就走,可你的腿不聽你的話,它們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樣,帶著你走過那條街,走過那扇門,跨過那道門檻,走進了那間你連夢裡都不敢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