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曾憎恨長命(4)

  你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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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很淡的墨香,混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海棠花的氣息。

  你經過了那扇門,經過了那道門檻,經過了那條迴廊,經過了那片已經結滿青果的海棠樹。

  你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很慢,像一個赴刑場的人,不能讓人看出來你怕。

  你沒有回頭。

  你從來不會回頭。

  可你走出侯府大門的那一刻,你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碎了。

  你不知道那是瓷器的聲音,還是骨頭的聲響,還是一個人的心終於承受不住重量,從中間裂成了兩半。

  你站在侯府門外,午後的陽光明晃晃地砸在你臉上,你抬手遮了遮眼,指縫間的天空藍得不近人情。

  你忽然想起慕年說過的那句話。

  「___,我有時候覺得你像一把鎖。」

  你是鎖。

  你把他的信任鎖住了,把他的真心鎖住了,把那個陽光一樣溫暖的少年的笑容鎖住了,鎖在一個永遠打不開的匣子裡,鑰匙被你扔進了深淵。

  可你沒有告訴他的是,他也是鎖。

  他把你所有關於柔軟溫暖和愛的可能性都鎖住了,鎖在一個你永遠不敢觸碰的地方。

  因為你一旦觸碰,你就會發現,你其實很想做一個普通人,一個不需要撒謊背叛,不需要在深夜裡反覆確認自己還有心跳的普通人。

  你走了。

  你帶著布防圖回到了永安閣,把任務交了,領了賞,回了自己的住處,洗了臉,換了衣裳,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看了一整晚的天花板。

  你的眼睛睜得很大,可你什麼都看不見,因為你的腦子裡全是他的臉,他的聲音。

  你有的是時間。

  你沒有時間。

  你有的只是往後餘生里無窮無盡的、像潮水一樣湧來的後悔。

  你從來不敢對他說一句真話。

  哪怕一句就好,哪怕在最後那一刻……

  可你沒有。

  你什麼都沒有說。

  三天後,永安閣閣主親自召見了你。

  你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聽他說了一個消息,一個你在往後無數輪迴里反覆咀嚼反覆品味最後發現它不過是一個開端和一個終局的消息。

  「慕遠山因丟失布防圖被朝廷問罪,鎮南侯府被抄,慕遠山下獄,慕年……」

  閣主頓了頓,看了你一眼,那一眼裡有你讀不懂的東西,也許是憐憫,也許是嘲諷,也許什麼都不是,「慕年逃亡途中墜崖,生死不明。」

  你跪在那裡,膝蓋壓著石板,冰涼從骨頭縫裡往上爬,一直爬到心臟,把心臟凍成一個冰坨子。

  「生死不明……」你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空洞得像一口枯井,「什麼叫生死不明?」

  「就是從懸崖上掉下去了,底下是條江,沒找到屍首。不過那種高度,活下來的可能性不大。」

  你點了點頭。

  你站起來,走出去,走進夜色里。

  那天晚上沒有月亮,天沉得像鍋底,你一個人在永安閣後山的石徑上走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濕了你的裙裾,久到你的腳磨出了血泡,久到你終於走不動了,蹲下來,蹲在路邊,把臉埋進膝蓋里。

  你沒有哭。

  你是___,你不哭。

  可你的肩膀在抖,像一片秋天裡最後一片葉子,被風一吹就搖搖欲墜,可它就是不掉下來。

  不掉下來因為它還捨不得,還捨不得那棵它長了一整個夏天的樹,還捨不得那些陽光,那些雨露,那些被蟬鳴填滿的午後。

  你捨不得他。

  你捨不得慕年。

  你蹲在路邊,把這個名字在心裡念了無數遍。

  慕年,慕年,慕年。

  你念到最後,舌尖上全是鐵鏽味,你咬破了自己的舌頭,可你不覺得疼,因為比起心裡的疼,舌頭上這點傷根本算不上什麼。

  你站起身,轉身往回走。

  你沒有哭,那是一個謊言。

  你是騙子,你的一生都在撒謊,可這是你撒過的最大的謊就是你沒有哭。

  眼淚是從心底里滲出來的,像傷口裡滲出的血水,止不住,擦不干,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為誰哭。

  為慕年?為那個墜崖生死不明的少年?為你自己?為一個連喜歡一個人都不敢承認的懦夫?

  也許都有一點。

  也許什麼都不為。

  那個謊言真正的代價,是你親手推開了這輩子唯一一個把你當人看過的人,然後站在遠處,看著自己推開他的那雙手,說不出一句我後悔了。

  可你後悔了。

  你在無數個夜裡後悔過,在無數個喝醉的夜裡後悔過,在無數個夢見他然後驚醒的夜裡後悔過。

  可他沒有死,這是你後來才知道的事。

  慕年沒有死,他從懸崖上掉下去,被江水衝到了下游,被一戶漁家救了起來。他受了很重的傷,在床上躺了三個月才勉強能下地,他的左手廢了,三根手指再也握不緊,他的額角留下了一道疤。

  這些你都是後來才知道的。

  你知道的時候,已經又過了一年。

  一年裡你沒有接任何任務,你把自己關在永安閣的暗室里,日復一日地擦你的匕首,磨你的毒針,翻你那些已經翻爛了的任務手冊。

  閣主派人來催了你三次,三次你都拒絕了,第四次的時候,閣主親自來了。

  「___」他站在暗室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你,聲音像一條吐著信子的蛇,「你在等什麼?」

  你沒有回答。

  因為你自己也不知道你在等什麼。

  你在等慕年活過來?可他沒有死。

  你在等他來找你報仇?可他沒有來。

  你在等一個奇蹟,一個轉機,一個可以讓你重新來過的機會?

  可這個世界上沒有重新來過。

  你後來終於接了一個任務,又接了一個,又一個。

  你用任務填滿每一天,用刀刃的寒光填滿每一寸思緒,你以為只要忙起來就可以不想他,你錯了。

  你殺人的時候想他,你撒謊的時候想他,你在冰冷的夜裡蜷縮著入睡的時候想他,你甚至在你以為你已經忘記了他的時候,忽然在某一個街角的糖葫蘆攤前站定,盯著那一串串紅艷艷的果子,看了整整一炷香。

  你沒有買,也許買了以後會發現,它沒有他遞給你那根甜。

  所以你只是站在遠處看著,看著這個世界在你面前熱鬧殘忍又無動於衷地繼續運轉著。

  他不在的世界,照樣天亮,照樣天黑,照樣有人賣糖葫蘆,照樣有人在雨天遞傘給別人。

  只不過那個人不會再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