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曾憎恨長命(3)

  那天夜裡你沒有睡。

  你躺在東廂的床上,盯著帳頂的繡紋發呆,那是一叢纏枝蓮,銀線繡的,月光從窗欞漏進來,照得那些花紋忽明忽暗,像水面上碎掉的月光。

  你翻了個身,把被子蒙過頭頂,可他的聲音還是從四面八方湧進來,鑽進你的耳朵,鑽進你的骨頭,鑽進你自以為早已腐爛透了的靈魂。

  「我有時候覺得你像一把鎖。」

  「我很想找到那把鑰匙。」

  「我不急,我有的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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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有的是時間。

  這句話像一個詛咒,一遍又一遍地在你腦子裡迴響。

  你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明天,你甚至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今晚。

  你做殺手的第五年,手上沾過血,腳底踩過骨,你曾經以為自己已經堅硬到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穿透,可慕年只用了一根糖葫蘆,一把傘,一塊桂花糕,就把你從裡到外拆了個乾淨。

  你不能這樣。

  你是永安閣的___,你是來執行任務的,你不是來談情說愛的。

  你坐起來,赤著腳下地,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枚永安閣的聯絡令,冰冷的銅片在掌心硌出一塊紅痕。

  你盯著那枚令牌看了很久,久到銅片被你掌心的體溫捂熱,然後你做了一個決定。

  你決定明天完成任務,準時撤離,就當這三個月是一場夢。

  就當你不認識他。

  就當這一切從來沒有存在過。

  十五那天,天沒亮你就醒了,也許你根本就沒有睡著過。

  你換了一身利落的衣裳,把匕首綁在小腿上,毒針藏進袖口的夾層,長發挽成一個簡單的髻,用一根素銀簪子別住。

  那根簪子是慕年上個月送你的,他說你戴銀的好看,你當時說你一個侍讀戴什麼簪子,他說我送你的你就戴著。

  你戴著它。

  你告訴自己戴這根簪子只是為了不引起他的懷疑,不是為了別的。

  可你把簪子別進髮髻的時候,手指在銀簪上停了一瞬,那上面刻著一朵很小的海棠花,你不湊近了看根本看不見,可他還是讓人刻了。

  他說海棠花的棠和你的名字沒關係,但他就是覺得海棠花好看,好看的東西就應該配你。

  你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出去。

  這天的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

  慕遠山在書房召集幕僚議事,慕年作為世子必須旁聽,你在書房外候著,等議事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會有永安閣的人在侯府東院放一把火,屆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會被引向火場,而你趁亂進入書房,開啟暗格,取出布防圖,再從書房的暗道離開。

  整個過程不會超過半炷香,乾淨利落,不留痕跡。

  你站在書房門外,聽著裡面隱隱約約傳來的談話聲,有人在說什麼北境局勢,有人在說什麼糧草調度,還有一個年輕的聲音偶爾插一兩句,那聲音是慕年的。

  你閉上眼睛,把他的聲音刻進骨頭裡,像刻一道永遠好不了的傷。

  火是在申時燒起來的。

  你聽見東院傳來驚叫聲,銅鑼聲,水桶碰撞的聲音,有人扯著嗓子喊:「走水了走水了。」

  書房的幕僚們魚貫而出,慕遠山皺著眉快步走向東院,慕年跟在他身後,卻在經過你身邊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

  「___」他說,「你在這裡等我,別亂跑。」

  你點頭。

  他看了你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呼吸的時間,可你在那一眼裡看見了很多東西,然後他轉身走了,袍角翻飛,像一隻飛走的白鶴。

  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然後轉身,推開了書房的門。

  暗格藏在一幅山水畫後面,你用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就解開了機關,布防圖安安靜靜地躺在暗格里,絹帛微微發黃,上面密密麻麻畫著北境的山水地形和駐軍分布。你把布防圖捲起來塞進袖中,正要從暗道離開,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___。」

  那個聲音不大,很輕,像一片落葉掉在水面上。

  你僵住了。

  你像一個被人施了定身術的木偶,每一個關節都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你慢慢地轉過身,慕年站在書房門口,逆著光,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你看見他的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發白,他在攥著拳頭。

  「你拿了什麼?」他問,聲音平靜得不像話。

  你沒說話。

  「___」他又叫了一遍你的名字,往前走了一步,光落在他的臉上,你終於看清了他的表情。

  沒有憤怒和失望,甚至沒有悲傷,他只是在看你,用那雙永遠乾淨永遠溫暖的眼睛看著你,好像他早就知道會這樣,好像他一直都在等這一刻。

  「你拿了什麼?」

  你的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那捲布防圖,指甲刺穿了絹帛,可你感覺不到疼,因為你的心比你的手疼一千倍一萬倍。

  「布防圖。」你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我拿了布防圖。」

  他沉默了。

  那沉默像一個深淵,你把整個人掉進去都填不滿。

  「你是永安閣的人?」他問。

  「是。」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第一天。」你說,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割你的喉嚨,割你的舌頭,割你最後一絲殘存的尊嚴。

  「入府是安排好的,做你的侍讀是安排好的,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是安排好的。」

  「那根糖葫蘆呢?」他忽然問,聲音微微發抖。

  你愣住了。

  「雨天那根糖葫蘆。」他說,「你不認識我,我不認識你,那根糖葫蘆也是安排好的嗎?那天我根本沒有帶傘,我把傘給了那隻貓,然後跑過來躲雨,看見你站在那裡……那根糖葫蘆也是安排好的嗎?有人告訴你在那個時間站在那個地方,會有一個傻子遞給你一根糖葫蘆?」

  你張了張嘴,想說不是,想說那場雨是真的,那根糖葫蘆是真的,你不認識他是真的,他遞給你糖葫蘆也是真的,那些全都是真的。

  可你說不出口,因為你不配說這些,你是騙子,騙子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是謊話,包括真話。

  「都是安排好的。」你說,垂下眼睛,「一切都是。」

  他又沉默了。

  這一次沉默比上一次更長,長到你以為他不會開口了,長到你在心裡把這輩子所有的遺憾都想了一遍。

  你想你還沒有好好吃過一次他買的桂花糕,每次都是匆匆忙忙地咬幾口就放下了。

  你想你還沒有告訴他你其實不太喜歡什麼,可你每次都會喝完,因為是他給的。

  你想你還沒有跟他說過一次謝謝……

  「你走吧。」

  慕年側過身,讓開了門口的路。

  你抬頭看他,他站在門邊,逆著光,臉上的表情你依然看不清,但你看見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他的手垂在身側,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甲嵌進掌心裡,有暗紅色的液體順著指縫滴下來,一滴,兩滴,落在青石地面上,開出細小而觸目的花。

  「慕年……」

  「走!」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是哀求,「___,我求你,你走吧。」

  你的眼淚掉下來了。

  你發誓你沒有想哭的,你不記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麼時候了,也許八歲,也許九歲,永安閣把你從死人堆里撿走的那天你就發誓再也不哭了,因為眼淚是這個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

  可你的眼睛不聽話,你的鼻子不聽話,你的心更不聽話,它們一起背叛了你,在你最不該軟弱的時候,在你最需要堅硬得像一塊石頭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