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府第一天,管事嬤嬤領著你穿過迴廊,繞過影壁,經過一片開得正盛的海棠。
暮春的風把花瓣吹了一地,你踩在上面,軟綿綿的,像踩在一層薄雪上。
嬤嬤把你領到書房門口便退下了,你站在那裡,深吸一口氣,抬手叩門。
門從裡面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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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年站在門後,穿著一身鴉青色的直裰,頭髮用一根玉簪束起,手裡還握著一卷書。
他看見你的那一瞬間,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在辨認什麼,然後那雙眼睛忽然亮了。
「是你?」他說,語氣里的驚喜太過直白,直白到不像演的,讓你心頭一緊,「雨天的那個姑娘!你怎麼來了?」
你屈膝行禮,聲音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奴婢奉命來給世子做書墨侍讀。」
「奴婢?」他皺了皺眉,伸手扶你起來,那雙手骨節分明,指腹有薄薄的繭,是常年握筆和習武留下的痕跡。
「你不是奴婢,你是我的侍讀,侍讀不是奴婢,別這麼叫自己。」
你抬起頭看他,他離你很近,近到你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瞳仁里那個小小的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你臉上,沒有任何審視的意味,就是單純地看著你,像在看一場好看的日落,或者一株好看的花。
「那天你淋了雨,沒著涼吧?」他忽然問。
你愣了一下。
雨是七天前的事,七天裡你換了一個身份,換了一身衣裳,甚至連走路的方式都從頭練過,你易了容,改了口音,甚至連身上的氣味都用藥水處理過,沒有人應該認出你,沒有人能夠認出你。
可他認出來了。
「世子認錯人了。」你說,垂下眼帘,「奴婢之前未曾見過世子。」
慕年看著你,沒說話,安靜了幾息,忽然笑了:「嗯,大概是我認錯了,進來吧,我帶你看看書房。」
他轉身往裡走,你跟在後面,心跳快得像擂鼓。
不該這樣的,你易容術從未失手過,就算是至親之人站在面前也未必能認出來,他怎麼可能……
你猛地抬頭,看見他的背影,走得悠閒自在,甚至還在哼一首不知名的小曲。
你忽然不確定了。
不確定他是真的認出了你,還是只是隨口一說,更不確定的是,你竟然在意這個答案。
書房很大,三面牆都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架,架上堆滿了書卷,空氣里有墨香和舊紙的味道,混著窗外飄進來的海棠花香。
慕年走到書案前坐下,拍了拍對面的蒲團:「坐吧,我其實不怎麼需要侍讀,但我爹非要塞人進來。你坐著就行,想看書就看書,想發呆就發呆,別拘束。」
「世子不需要我做什麼嗎?」
「做什麼?」他想了一下,認真地說,「你要是願意的話,可以在我看書看累了的時候跟我說句話。我一個人看書有時候會覺得太安靜了。」
你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句:「好。」
那個下午你在書房裡坐了兩個時辰,慕年看書,你看他。
你是在觀察他,這些信息將來都會派上用場,你會用它們來編織一張網,讓他一步一步走進來,心甘情願地走進來。
你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可你心裡清楚,兩個時辰里,有至少一半的時間,你不是在觀察,你只是在看。
看他被陽光鍍了一層金邊的側臉,看他讀到有趣處嘴角不自覺揚起的弧度,看他偶爾抬頭跟你對視時眼睛裡那層淡淡的笑意。
你看了他很久,久到窗外天色漸暗,久到嬤嬤端著燈燭進來的時候你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是攥著的,掌心全是汗。
「___」他忽然叫你,合上書,認真地看向你,「你以前在哪兒住?」
「城西。」你說了一個永安閣給你的假地址。
「城西?」他皺了下眉,「那離這兒很遠。你每天來回要多久?」
「約莫一個時辰。」
他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書案上無意識地敲擊,像是在想什麼很難開口的事。
好半天,他說:「你要不要住在府里?我讓嬤嬤給你收拾一間屋子出來,就在東廂,那裡空著也是空著。」
這是計劃的一部分,住進侯府,你才能更方便地接近書房暗格,才有更多的時間和機會完成你的任務。
你本該毫不猶豫地答應,甚至該為此暗自慶幸,獵物主動走進了陷阱,這是獵人求之不得的好事。
可你猶豫了。
你只猶豫了一瞬,快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那一瞬確實存在過。
那一瞬你心裡冒出一個念頭,一個很蠢很蠢的念頭:你不想騙他了。
下一秒你就把這個念頭掐死了。
「多謝世子。」你低頭說,「那便叨擾了。」
慕年笑起來,那笑容太乾淨了,乾淨到讓你覺得這世間所有對他不利的存在就是一種褻瀆。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暮春的風湧進來,吹散了滿室的墨香,也吹起了他鬢邊散落的碎發。
他看著窗外那片被晚霞燒紅的天,忽然說了一句讓你記了很多年的話。
「___,你看,今天的晚霞真好看。」
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天邊確實燒著一片極好的霞光,橘色和紫色攪在一起,像有人在天空潑了一整缸的顏料。
「嗯。」你說,「很好看。」
可你沒有看晚霞,你一直在看他。
後來的事情發生得很慢,又很快。
慢的是每一天你都坐在書房裡,聽他念書給你聽,看他寫字寫到不耐煩把筆一扔說不寫了,吃他每天雷打不動買回來的糖葫蘆和紅豆糕,聽他說一些有的沒的廢話。
「___你看這隻螞蟻好大。」
「___我今天學了一首新詩念給你聽。」
「___你笑起來好看,你應該多笑笑」。
快的是時間,三個月像一捧水,你還沒來得及握緊,就已經從指縫間漏得乾乾淨淨。
你不知道是從哪一天開始變的。
也許是從他發燒那晚,你守在他床邊,他在半夢半醒間抓住你的手腕,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___,你別走」。
也許是從你某次任務後帶回一身傷,他看見你袖口滲出的血跡,什麼都沒問,只是默默拿來傷藥和金瘡,笨手笨腳地給你包紮。
也許是從他發現你一個人在屋頂發呆,爬上來坐在你旁邊,兩個人就那麼沉默地坐了一個時辰,誰都沒有說話,可你覺得那是你人生中最安靜也最安心的一段時光。
也許是所有這些瞬間疊在一起,像一層又一層的霜,你以為你還能承受,可等到某一天太陽出來的時候,你才發現自己早就被凍透了。
你愛上他了。
你不知道那叫愛。
沒有人教過你這種東西,永安閣教你的只有殺人撒謊,偽裝和背叛,愛這個字在他們嘴裡永遠帶著一種輕蔑嘲諷的意味,像是這世上最不值錢的笑話。
所以當你發現自己開始在意他的安危多過任務本身,當你在深夜輾轉反側想著他的臉,當你發現自己在看向他的時候心跳會無緣無故地加快,你不知道這是什麼,你只是覺得害怕。
很害怕。
因為你是永安閣的殺手,你是來騙他的。
你坐在他面前,對他笑,跟他說話,聽他念的詩,所有這些溫暖柔軟的讓你以為自己也是一個普通人的時刻,全都建立在一個謊言之上。
而謊言終有揭穿的一天。
三個月後,你已經摸清了書房暗格的位置和開啟方式,只差最後一步,等慕年帶你進去。
侯爺慕遠山有一個規矩,每月十五會邀請幾位幕僚在書房議事,屆時慕年必須在場旁聽,那是你唯一的機會,因為只有那一天書房的護衛會撤走大半,暗格的機關也會因為頻繁開啟而變得不那麼靈敏。
那天是十四。
你坐在院子裡的海棠樹下,暮春已過,海棠謝盡,枝葉間掛著青澀的小果子。
你盯著那些果子發呆,腦子裡轉著一個念頭:明天,一切就結束了。
明天拿到布防圖,後天永安閣就會安排你撤離,你會從慕年的生活里徹底消失,就像一滴水蒸發在空氣里,不留痕跡。
不留痕跡。
你反覆咀嚼這四個字,忽然覺得嘴裡發苦,苦得像吞了一整碗黃連。
你想起他說的那些話,你以為你在想這些,其實你只是在想他。
「___。」
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回過頭,慕年站在迴廊下,手裡捧著一個油紙包。
他走過來在你旁邊坐下,把油紙包打開,裡面是兩塊桂花糕,還冒著熱氣。
「廚娘新做的,我偷了兩塊。」他笑得很得意,像只偷到魚的貓,「快吃,別讓嬤嬤看見。」
你接過桂花糕,咬了一口,很甜。
「慕年。」你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張了張嘴,想說很多話,想說對不起,想說你離我遠一點,想說你不要對我這麼好我不值得,想說其實我是一個騙子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
可你什麼都沒有說出來,因為你知道你不可以說,任務就是任務,計劃就是計劃,你是一條早已被安排好航向的船,不能因為途中遇見了一座好看的島嶼就擅自改變航程。
「沒什麼。」你低下頭,「桂花糕很好吃。」
他看著你,看了很久,久到你頭皮發麻,久到你以為他看穿了你的一切。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拂去你嘴角的糕點碎屑。
「___」他說,聲音很輕,「你知道嗎,我有時候覺得你像一把鎖。」
「什麼?」
「就是……你把什麼東西鎖起來了。」
他的目光落在你臉上「你把真正的自己鎖起來了,鑰匙不知道被你藏在哪裡,但我很想找到那把鑰匙。」
你的手指猛地收緊,桂花糕被捏碎了一塊,碎屑簌簌地落在你的裙裾上。
你不敢看他的眼睛,你怕你一抬頭就會哭出來,而你不可以哭,你是一個殺手,殺手不會哭,殺手沒有眼淚,殺手沒有心。
可你的心在疼。
那種疼不像刀傷劍傷,是鈍的,綿長的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有人拿了一把生了鏽的鋸子,一下一下地鋸著你的骨頭。
「慕年。」你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你不懂我。」
「我不急。」他說,笑著把剩下的桂花糕遞給你,「我有的是時間。」
你接過桂花糕,垂下眼帘。
可你沒有時間了。
明天,一切都會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