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第一次見到慕年的時候,天上落著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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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跑,因為你本來就沒有地方可去。
十七歲的你站在客棧的屋檐下,雨水順著瓦當砸成一道珠簾,你盯著那串水珠發呆,心想這大概就是你一生的寫照,總有人在檐下避雨,總有人在泥里趟水,而你恰好是那個既沒傘也沒屋檐的人,連這方寸之地都是偷來的。
然後他來了。
他是從雨幕里跑出來的,月白色的袍子濕透了貼在身上,墨發散了半束,手裡還捏著一根糖葫蘆,整個人狼狽得像只落湯的鶴,可他偏在笑。
他跑到你身邊站定,擰了擰袖口的水,偏頭看你一眼,那眼神乾淨得不像話。
「姑娘也沒帶傘?」他問。
你沒理他。
他也不惱,自顧自地把糖葫蘆遞到你面前:「吃嗎?剛買的,還裹著糖呢。」
你垂眼看了看那根糖葫蘆,又抬眼看他的臉。
他的眉眼生得極好,眉峰如遠山,眼尾微揚,瞳孔是一種很深的墨色,即便在這樣的陰雨天裡也像是盛著一捧碎光。
你見過很多人,形形色色的人,他們看你的眼神要麼帶著輕賤,要麼藏著算計,要麼是那種讓你渾身發毛的覬覦。
可慕年看你的眼神什麼都沒有,就像你只是一個普通沒帶傘的陌生人,而他恰好多買了一根糖葫蘆。
你接過了那根糖葫蘆。
後來你在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裡回想這個雨天,試圖從記憶里找出哪怕一個徵兆,一個最微小的可以預示結局的信號,好讓你在那個時候就轉身離開,好讓你在那個時候就把這根糖葫蘆還給他。
可你找不到,因為這個雨天太過尋常了,尋常到任何一個細節都不足以讓你生出一絲警惕。
一個公子哥跑過來躲雨,順手遞給陌生人一根糖葫蘆,這世上每天都會發生千百次,沒有哪一次會讓人聯想到宿命這種荒唐的字眼。
可宿命從來不需要宏大的開場。
它只需要一根糖葫蘆,一場雨,和一個恰好站在你對面的人。
「在下慕年。」他靠在柱子上,仰頭看天,雨珠順著他的下頜線滑下來,「慕名的慕,年歲的年。姑娘怎麼稱呼?」
你頓了片刻,報了名字:「___。」
「___」他輕輕念了一遍,然後笑了,「好名字。」
他好像完全沒被你的冷淡嚇退,反倒笑得更開了,那笑容帶著一種天然不設防的溫度,像數九寒天裡忽然照進來的一束日光,暖得讓人骨頭縫裡都滲出不適。
你下意識地往旁邊退了半步,那種暖意讓你覺得陌生,陌生到生出一種本能的抗拒,像一個在冰水裡泡慣了的人忽然被扔進溫泉,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舒適,而是疼。
雨沒有要停的意思,反倒越下越密。
慕年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袍子,忽然啊了一聲:「壞了,約了人下棋,這下要去不成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一點著急的意思,仿佛遲到是這世上最無關緊要的事。
你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在看你,四目相對的那一瞬,他忽然笑了,從袖袋裡摸出一把油紙傘塞進你手裡。
「拿著吧。」他說,「我跑回去就成。」
你沒來得及拒絕,他已經衝進了雨里,跑了幾步又回頭沖你喊了一句,雨太大了,聲音被砸得支離破碎,但你清楚地看見他的口型,他說的是:「糖葫蘆要趁糖脆的時候吃啊,___。」
你站在檐下,左手捏著那把還帶著他體溫的傘,右手舉著那根已經開始化糖的糖葫蘆。
你突然眼眶發酸,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被人當作一個人對待過了。
你是___,今年十七歲,是個孤女,也是個殺手。
更準確地說,你是一個被永安閣從死人堆里撿回來的工具。
你沒有父母,沒有名字,沒有可以被稱之為過去的東西,永安閣把你養大,教你武功,教你易容,教你下毒,教你如何在三句話之內讓一個人對你掏心掏肺,也教你如何在達到目的之後乾淨利落地抽身離去。
他們告訴你的第一個道理,也是唯一一個道理是:目標不是人。
你不能把他們當人看,一旦你開始把目標當成人,你就會心軟,心軟就會出錯,出錯就會死。
這個道理你記了五年,奉為圭臬,從不敢忘。
十二歲那年的第一個任務,你殺了一個五十歲的富商,他臨死前問你叫什麼名字,你說你不配知道。
十三歲那年的第二個任務,你毀了一個官員的前程,他跪在你面前求你說一句是誰指使的,你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你沒有失敗過。
因為你足夠冷血,足夠清醒,足夠明白這些所謂的目標不過是棋盤上的子,落子無悔,不必動情。
但慕年不同,從那個雨天開始,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永安閣給你的任務很明確:慕年,十七歲,鎮南侯府世子,侯爺慕遠山的獨子。
此人生性溫厚,待人赤誠,不設防,不疑人,是你最擅長對付的那種目標。
你要做的,是接近他,贏得他的信任,以他為跳板進入侯府,在三個月內盜取侯府書房暗格中的那份邊關布防圖。
「慕遠山老謀深算,書房的暗格機關重重,硬闖是不可能的。」閣主站在陰影里對你說,聲音像一條滑膩的蛇,「但慕年是他的軟肋,從慕年入手,讓慕年帶你進去。」
「記住,你只有三個月的時間,三個月後北境開戰,那份布防圖就是我們的勝負手。」
你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垂首道:「屬下明白。」
這樣的任務你接過無數次,每一次的答案都是一樣的明白。
你明白你要接近誰,明白你要騙誰,明白你要利用誰,明白最後你會像扔掉一張廢紙一樣扔掉那個人,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進下一場雨里。
你本不該有半分猶豫。
可那天晚上,你躺在客棧的床上,翻來覆去地想那根糖葫蘆的味道。
甜的,太甜了,甜到你舌根發苦。
你把手背搭在眼睛上,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一鼓一鼓地跳,不是心跳,心跳你控制得住。
那是別的東西,一個你叫不出名字的東西,像一顆種子被人偷偷埋進了土裡,你還不知道它會長出什麼,但你已經隱約感到害怕了。
你不該接那根糖葫蘆的。
你翻身坐起來,推開窗,夜風裹著雨後的濕氣湧進來,整條長安街沉在墨色的夜裡,遠處有一盞孤零零的燈籠在風裡晃。
你盯著那盞燈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才啞著嗓子說了一句沒人聽見的話。
「你別忘了你是誰。」
可你已經忘了,開始不確定了。
你的接近方式是永安閣早就安排好的,侯府要為世子請一位新的書墨侍讀,你頂替了原本入選的那個人的身份,堂而皇之地走進了鎮南侯府的大門。
那扇朱漆大門在你身後合上的時候,你聽見門栓落下的聲響,沉沉悶悶的,像一聲嘆息。
你沒有回頭,你從來不會回頭,可你的手在袖子裡攥了一下,指甲掐進掌心,留下四個月牙形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