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感冒在第二天徹底好了,但沈述白來你家的頻率沒有減少。
他說是因為你冰箱裡屯的那些食材還沒吃完,不吃掉浪費。
你說那你可以拿回樓上自己做,他又說那多麻煩,不如就在樓下做了我們一起吃。
這個邏輯鏈條在他嘴裡聽起來嚴絲合縫,但你仔細一想就發現了漏洞。
他嫌拿回去做麻煩,卻不嫌每天拎著食材下樓麻煩,這中間的問題大概只有戀愛中的人才能解得開。
你沒有拆穿他,因為你喜歡他出現在你家門口的樣子,喜歡他穿著你的圍裙站在你的灶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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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圍裙穿在他身上剛好卡在腰線,你第一次看到的時候笑了足足半分鐘,他面無表情地看了你一眼,繼續切他的土豆絲,好像完全沒有被你的笑聲影響。
日子就這樣慢慢穩穩噹噹地往前滾著,像一隻被推上了軌道的輪子,不需要你費力也不需要你催促,它自己就會轉,而且越轉越順滑。
你開始習慣每天早上出門前在門口看到一袋他掛在你門把手上的早餐,有時候是三明治,有時候是飯糰,有時候是保溫杯裝好的粥。
你也開始習慣每天晚上回家的時候在樓道里聞到從四樓飄下來的飯菜香。
你一度以為那是他在給自己做飯,後來有一次你加班到快九點才回來,那股香味還在,你上樓敲門問他怎麼這麼晚還沒吃,他說了一句讓你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的話:「在等你,不知道你吃沒吃,就晚點做,你沒吃的話可以一起吃。」
但你心裡始終壓著一塊石頭,不算大,但沉,沉在你心口最柔軟的那個位置,平時不怎麼硌得慌,可一旦你開始認真地想這個人是不是要跟我一直走下去的時候,它就會翻個身,露出粗糙的那一面來。
從這段時間的想獨中,你知道沈述白很多事,知道他二十七歲,做建築設計,自己有一個小工作室,在這座城市生活了六年,每周會去三次健身房,不抽菸,偶爾會喝酒但從不喝多,喜歡看紀錄片多過看電影,書架上那些書他全部讀過而不是買來裝飾的。
但有些事你不知道,比如他為什麼二十七還單身,不知道他有沒有談過戀愛,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想過以後這件事。
還是說現在這種一起吃飯,一起逛超市,一起……的生活就是他對一段關係的全部想像。
你不敢問。
如果一問就可能會把那些正在發酵的東西攪散了,你知道這種心態不太健康,像把頭埋進沙子裡的鴕鳥,假裝看不到的問題就等於不存在。
但有時會纏繞在你心間,怕他給出的答案不是你想要的,怕他壓根沒想過你想的那些事,怕他說現在這樣不是挺好的嗎的時候臉上那種真誠的困惑,讓你連生氣的立場都沒有。
十月下旬的一個周五,沈述白說周末帶你去周邊的一個古鎮住一晚,你答應了,收拾了兩天一夜的行李坐在客廳等他來接你。
他比你約定的時間晚了十分鐘,發消息說:「路上堵車,馬上到。」
你回了個:「不急。」然後繼續坐在行李箱上刷手機,心想這大概就是戀愛中的人會做的事,坐在行李箱上等一個人,心情好得像窗外的陽光,連等待本身都變成了一種甜蜜的儀式。
他到了之後幫你把行李箱拎上車,車子駛出市區上了高速,一路上你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收音機里放著你已經聽過很多遍的歌,陽光從車窗外湧進來把你整個人烘得暖洋洋的。
你靠在副駕駛上眯著眼睛,覺得這一刻如果被拍下來,大概會格外溫馨。
古鎮比你想的要安靜,石板路被幾百年的腳步磨得光滑發亮,兩旁的白牆上有深深淺淺的水漬和斑駁的苔痕,時間在這個地方走得很慢,慢到你能看見一朵雲從巷子的這頭飄到那頭需要多久。
沈述白訂的民宿在一個小巷子的深處,推開門是一個小小的天井,天井裡種著一棵桂花樹,花期已經到了末尾但空氣中還殘留著若有若無的甜香,樹下擺著一張木桌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壺剛泡好的茶和一碟桂花糕。
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笑著把鑰匙遞給沈述白的時候看了你一眼,然後她笑了一下,用一種過來人什麼都懂的語氣說了一句:「你們倆真般配。」
你沒有否認,沈述白也沒有否認,你們倆默契地同時選擇了沉默,像是一種心照不宣的承認。
放下行李之後你們在古鎮裡走了走,吃了一碗當地特色的餛飩麵,在一家賣藍印花布的小店裡你買了一條圍巾,沈述白幫你付了錢。
「沈述白。」你叫他。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那種你熟悉的不用設防的鬆弛感,好像在這個安靜的小院子裡,他終於可以把在外面世界裡的所有鎧甲都卸下來,只做最本來的自己。
你猶豫了一下,手指在茶杯邊緣摩挲,,像在給自己積攢某種勇氣。
「你以前談過戀愛嗎?」你問,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沈述白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停頓,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回桌上,然後他說:「沒有。」
「那你父母呢?」你問,心想既然已經開了頭,不如就把想問的都問了。
「他們知道我的存在嗎?」沈述白看了你一眼,那一眼裡的內容很複雜,有意外和認真:「知道。」他說。
「我跟他們提過。」
「你什麼時候提的?」
「你在我家沙發上睡著那天的第二天。」
你愣了一下,那是颱風天之後的事情,距離現在快一個月了,也就是說在一個月前他就已經跟父母提到了你,在你還在擔心他到底有沒有想過以後的時候,他已經把你的事情告訴了他的家人。
「你跟他們怎麼說的?」你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沈述白看著你,星光和屋檐下燈籠的暖光同時落在他的臉上。
「我說,我遇到了一個女孩,她很好」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好像每一個字都是從他心底某個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來的。
「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很幸福,也讓我覺得很多事情都變得簡單了,我想照顧她,想保護她,想給她幸福,想讓她也能慢慢的靠近我……有她在旁邊,我覺得人生都重新開始了,每一天都充滿了光亮。」
天井裡安靜得能聽見桂花落在木桌上的聲音。
這時真的有一朵桂花落下來了,很小一朵金黃色的,躺在深色的木紋上像一滴凝固的陽光。
你盯著那朵桂花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沈述白,他的眼睛在夜色里顯得比平時更深,像兩口沒有底的井,但你知道井底有什麼。
有你,有他所有沒有說出口的用行動表達過一千遍的那些話,有一個人用了很長時間才學會如何去靠近另一個人的全部努力。
「你說了這麼多關於我的事。」你說,聲音在喉嚨里打了個轉,有一點顫,但你努力穩住了,「但你從來沒問過我,我以前是這麼樣的?」
沈述白看著你,「因為那些事你想告訴我的時候自然會告訴我。」
「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在查戶口,或者我在用這些問題衡量你值不值得繼續交往。」
「你值不值得,這個問題的答案永遠都不在別人口中,而在你自己心裡,我不需要通過這些問題來確認。」
你把手放進他的掌心裡,他的手指合攏,握住你,力道不大不小。
上次他握著你是告訴你他喜歡你,這次他握著你是告訴你,他已經準備好和你一起面對所有的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