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公司的洗手間裡對著鏡子發現自己嗓子啞了,幾乎發不出聲音,一開口就牽扯著喉嚨深處一陣刺痛的徹底的失聲。
你回想了一下這幾天的經歷。
颱風那天在沈述白家睡了一覺覺得很溫暖很幸福但那之前你是從地鐵站淋著暴雨走回去的,濕衣服穿在身上至少二十分鐘才換掉,加上辦公室的冷氣開得像冰窖,你的免疫系統在這番折騰下終於選擇了罷工。
你請了半天假,拖著沉重的身體去社區醫院開了藥,回家吃了兩粒感冒膠囊就把自己裹進被子裡昏天暗地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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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多你被敲門聲吵醒,那聲音不大但很持續,一下一下的。
你披著毯子去開門,沈述白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便利店的袋子,穿著一件深色的薄外套,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像是從外面趕回來的。
他低頭看了你一眼,目光在你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眉頭皺起來了,很是心疼。
看到自己在意的人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模樣之後,帶著一點無奈更多的是擔憂。
「你怎麼來了?」
「嗓子怎麼了?」
「啞了。」
你艱難地吐出兩個字,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又細又碎,「感冒。」
沈述白沒再問什麼,你側身,他走進來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到你桌上,轉身去廚房給你倒了一杯溫水,又從袋子裡拿出一盒潤喉糖和一袋免煮的銀耳羹。
你看著他做這些事,忽然覺得這場感冒來得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至少你看到了沈述白在你的空間裡活動的樣子。
他的身影嵌進了你那個小小的 亂亂的,充滿了你生活痕跡的家。
違和感只持續了不到幾秒,之後一切都變得妥帖得不像話,好像他本來就該在這裡,好像這裡本來就有一雙不屬於這個家的手應該放在這些屬於這個家的物件上。
「吃東西了嗎?」他問,你已經坐回了床上,裹著被子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他,搖了搖頭。
「我猜也是。」他說,語氣里有一種早就料到的瞭然,「藥不能空腹吃,我給你煮點粥。」
你說不用了你自己可以叫外賣,他說「你嗓子都這樣了還叫外賣,外賣員敲門你連放門口都喊不出來,到時候外賣被鄰居拿走了你都不知道」。
你想反駁但發現他說得對,你只好把被子拉到下巴,用一種介於感謝和愧疚之間的複雜表情看著他。
沈述白接收到了這個表情,伸出手在你頭頂輕輕拍了一下,動作很輕很快,像大人安撫一個生病的小孩,然後他轉身就出去了。
你聽到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之後是樓梯間的門開合的聲音,然後一切歸於安靜。
你靠枕頭上等著,意識在半夢半醒之間漂浮,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又被敲響了,這次你開門的速度比上次快了一些,因為你大概猜到是沈述白回來了。
他確實回來了,手裡多了一個從家裡帶來的小電鍋和一袋米,還有一小包皮蛋和瘦肉。
你看著這些東西眨了眨眼睛,用啞掉的聲音問了一句「你打算在我這裡煮粥啊?」
沈述白看了你一眼:「嗯。」
就好像女朋友生病了,男朋友來照顧她是這個世界上最不需要解釋的行為。
你坐在床上看他煮粥。
他做事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利落。
淘米、切皮蛋、切瘦肉、把薑絲切成幾乎透明的細絲,電鍋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白粥的香氣慢慢瀰漫開來,混著皮蛋特有的那種淡淡的味道和薑絲的辛辣氣息,填滿了房間。
粥煮好的時候他盛了一碗端過來,坐在你床邊,把碗放在床頭柜上晾著。
「等一下,太燙了。」
你說好,然後就和他一起看著那碗粥慢慢散熱,白色的蒸汽從碗口升起來,在空氣中打著旋兒地散開。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電鍋保溫時發出的細微嗡嗡聲,窗簾半拉著,午後四點鐘的光線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長長的光帶。
你忽然開口,聲音然啞:「沈述白,你怎麼會做飯?」
「一個人住久了就會了。」他說,伸手摸了摸碗壁試溫度,然後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你嘴邊。
「而且我不喜歡外賣,外賣的菜沒有鍋氣。」
你張嘴吃了那口粥,米粒已經煮得開花,軟糯綿密,皮蛋和瘦肉的咸鮮和薑絲的微辣在舌尖上化開,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涼。
你吃完了整碗粥,沈述白把碗收走洗了,把你的藥拿過來放到你手邊,又倒了一杯溫水。
「吃藥。」他說。
你乖乖地把藥吃了,苦味在舌根處瀰漫開來,你皺了皺鼻子。
沈述白看著你皺鼻子的表情,嘴角彎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顆陳皮糖遞給你。
你在便利店見過那種糖,橘黃色的包裝紙,但你不知道他為什麼隨身帶著。
「含著,去去苦味。」你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裡,陳皮特有的酸甜味道在口腔里散開,把藥的苦味一點一點地蓋了過去。
「你為什麼隨身帶著糖?」你問,聲音還是啞的,但比剛才好了一點。
他的目光落在你臉上,「我覺得你喜歡吃甜的。」
你沉默了一會兒,嘴裡的陳皮糖在舌尖上滾來滾去,酸甜的味道一陣一陣地湧上來。
你有很多話想說但嗓子不允許,而且即使嗓子允許你也不太確定自己能不能把它們好好地說出來。
這天晚上沈述白沒有走。
他說是因為你吃了感冒藥會嗜睡,睡著之後萬一發燒了身邊沒有人會很危險。
這個理由充分到你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而且說實話你也不太想反駁。
他睡在你客廳的沙發上,你把家裡最厚的被子搬出來給他,他把被子拉到胸口,躺在那個對你來說剛剛好,對他來說明顯短了一截的沙發上。
他的長腿搭在扶手上,姿態倒是一如既往地從容,好像在他眼裡睡沙發和睡床只是兩種不同的休息方式,不存在高低貴賤之分。
你站在臥室門口看了他一眼,他朝你揮了揮手:「去睡,別站著了,明天你還得上班。」
「我明天請假了。」
「那就更該睡了,生病的人需要睡眠。」
你想說你睡在客廳會不會不舒服,但你已經問過一遍了,他也已經回答過了,再說就顯得囉嗦。
你鑽進被窩的時候聽到客廳里傳來他翻身的細微聲響,沙發彈簧輕輕吱呀了一下,然後一切歸於安靜。
你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聽著外面的雨聲,你忽然覺得這個夜晚很完整,完整到你覺得它應該被記住,被標記,被放在心裡某個重要的角落裡,像一個標本一樣被珍藏起來。
第二天早上你醒來的時候嗓子已經好了一些,雖然還是啞但至少能發出完整的句子了。
你走出臥室,沈述白已經在廚房裡了,他穿著昨天那件淺灰色衛衣,頭髮比平時亂一點,像是剛睡醒還沒來得及打理,整個人站在晨光里,被從廚房窗戶透進來的光線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他手裡拿著鍋鏟正在煎什麼東西,油鍋里發出滋滋的聲響。
你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直到他察覺了你的目光轉過頭來。
「好點了。」
你發現自己的聲音還是很啞,但比昨天好了很多。
他點了下頭,把煎好的雞蛋和吐司盛到盤子裡端到餐桌上,又給你倒了一杯溫蜂蜜水。
「先喝這個,潤嗓子的。」
你們面對面坐在那張小小的餐桌前吃早餐,這張餐桌平時只夠放一個人的碗筷,現在坐了兩個大人,膝蓋幾乎要碰到一起。
你看著他,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你是不是經常照顧人?」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做這些事的時候太熟練了……所有的步驟都像做過一千遍一樣。」
沈述白放下手裡的吐司,看著你,沉默了片刻。
「我沒有照顧過別人,別人也不需要我的照顧。」他說,聲音不高不低。
「但你需要,其實你不需要我也想。」
「面對你時,這些事情從不需要學,我就知道該怎麼做。」
你低下頭,假裝在認真吃吐司,因為你怕自己一抬頭就會被他眼睛裡那種毫不遮掩的溫柔擊中,然後做出一些不符合你平時人設的事情。
但你的臉背叛了你,你感到耳根在發燙,熱度從耳廓一路蔓延到臉頰。
你想這大概不是感冒發燒,這是沈述白式的高燒,病因明確,病程不定,目前為止沒有找到任何有效的退燒方法。
沈述白顯然看到了你紅透的耳朵,因為他輕輕笑了一下。
「今天請了假就好好在家休息。」他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我等下回去換個衣服,然後去趟超市,你家冰箱裡什麼都沒有了。」
「你怎麼知道我家冰箱裡什麼都沒有了?」
「因為我昨天找姜的時候打開看過。」
他說得很坦然,一點也沒有我擅自打開了你的冰箱的心虛。
沈述白走了之後你一個人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盤子裡還剩著半個煎蛋,蜂蜜水已經喝完了,杯底殘留著一層薄薄的琥珀色的蜜漬。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張因為坐了兩個人才顯得格外小的餐桌,你忽然覺得這個早晨和以往所有的早晨都不一樣。
以前的早晨是你要在鬧鐘響第三遍的時候掙扎著爬起來,閉著眼睛刷牙,在通勤地鐵上被人群推著往前走,在工位上吃掉一杯冰冷的隔夜咖啡和一個乾巴巴的三明治。
而這個早晨是你在陽光里醒來,感到了久違的溫暖和放鬆。
如果這份溫暖能一直長久就好了,你在心裡默默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