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你醒得比鬧鐘還早了一個半小時,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還是灰濛濛的。
你就在床上翻來覆去地再也躺不住了,這種感覺很像小學秋遊前夜的亢奮,但又不完全一樣。
因為秋遊的興奮是明晃晃可以跟所有人分享的,而此刻你心裡那種又甜又癢的情緒像偷吃了一整罐蜂蜜,甜得你直想傻笑又不敢讓別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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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衣櫃前站了將近四十分鐘,把能穿的衣服幾乎全部試了一遍。
第一套太正式了像去面試,第二套太隨意了像下樓倒垃圾,第三套倒是挺好看的但你覺得會顯得太刻意,第四套換上之後又覺得哪裡都不對勁。
最後你看著滿床鋪堆成小山的衣服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不明白為什麼一個普普通通的周六出門吃個飯能被你折騰出這麼大陣仗。
手機震了一下,你拿起來一看,是沈述白髮來的消息:「醒了沒?不著急,你收拾好了告訴我,我在樓上等。」
你深吸一口氣,最後選了一件奶白色的棉質連衣裙,簡單大方又不至於太刻意,對著鏡子把頭髮挽成一個低馬尾又放下來,看了看最後還是決定披著,只把兩鬢的碎發別到耳後,塗了一層薄薄的唇釉。
你給沈述白回了一個好了,鎖上門走到單元門口,他已經等在那裡了,穿著一件藏藍色的襯衫和卡其色的休閒褲,手裡拿著車鑰匙,陽光打在他側臉上把眉骨的輪廓襯得格外分明。
他聽到你的腳步聲轉過頭來,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你一眼,然後說了一句讓你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的話:「我沒想到出個門你還需要專門打扮一下。」
「我沒有專門打扮!」你的聲音比他預料的高了一些,這讓你顯得更加心虛。
「我只是……正常地換了件衣服。」
「嗯。」沈述白點了下頭,嘴角那個若有若無的笑又出現了,但他什麼都沒再說,只是替你拉開了副駕駛的門,手掌很自然地擋在門框上沿等你坐進去。
你彎腰坐進車裡的時候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車載香氛,和他身上的味道很像。
車子駛出小區的時候他問你想吃什麼,你說隨便,然後兩個人都笑了。
他開口道:「你想吃什麼?」
你下意識開口:「隨便,我都可以,不挑食的。」
他顯然不是那種會說隨便的人,而你也不是真的什麼都不想吃,只是在這個階段你還沒有習慣有人把你的喜好放在第一位來考慮,所以下意識地把這個決定權交還給他。
「那我替你做主了。」他說,語氣里沒有絲毫不耐煩,反而有一種正合我意的篤定。
「有家菜館我吃過幾次,東西清淡但做得講究,你應該會喜歡。」
那家菜館開在城南的一條老街上,門面不大但裡面別有洞天,裝修是新中式風格,木質隔斷把空間劃分成一個個半私密的小卡座,暖黃色的燈光照在深色木桌上泛著溫潤的光。
沈述白顯然提前訂了位置,服務員直接帶你們走到靠窗的一個卡座,窗外是一個小小的天井,種著幾竿翠竹和一株桂花樹,雖然還沒到桂花盛開的季節,但光是那片濃綠的枝葉就足夠讓人心情平靜下來。
他接過菜單沒有直接翻,而是先把整本菜單推到你面前,側過頭來跟你說:「這家的蝦餃皇和燒鵝是招牌,鳳爪燉得很爛你應該也能吃,甜品的話楊枝甘露和雙皮奶都不錯……你有什麼不吃的嗎?」
「沒有,我不挑食。」
「看出來了。」他說,語氣平平的,「泡麵都吃得那麼香,確實不挑。」
你瞪了他一眼,他面不改色地翻開菜單開始點菜,點的幾乎都是你剛才多看了一眼的菜式,你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多看了一眼,但他的眼睛就是這麼准。
等菜的間隙你終於有機會光明正大地打量他而不必躲閃。
陽光從竹葉的縫隙間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他正低頭給你倒茶,襯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和微微隆起的青筋,好看得不像真的。
「看夠了?」他忽然抬起頭,正好撞上你來不及收回的目光,你被抓了個現行,臉上迅速燒起來,但他沒有給你尷尬的機會,把倒好的茶輕輕放到你面前,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
「不急,吃完還有一下午,你可以慢慢看。」
你想說點什麼來化解這種被看穿的心虛感,但你的舌頭在這個關鍵時刻徹底背叛了你。
你張了張嘴只擠出一個你字就再也說不出下文了,沈述白看著你漲紅了臉又說不出來話的樣子。
「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他說,聲音放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你臉皮這麼薄。」
菜上來了,蝦餃皇的皮薄得透光,咬開來裡面是整隻蝦仁,鮮甜彈牙,燒鵝的皮烤得脆亮,油脂的香氣在嘴裡炸開的時候你忍不住閉了一下眼睛,因為太好吃了,好吃到你覺得如果不閉上眼睛認真感受一下就是對這隻鵝的不尊重。
沈述白坐在對面看著你這一系列表情變化,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像是被你吃東西的樣子可愛到了。
「你吃東西的時候看起來特別有食慾。」
「什麼意思?」
「意思是看你吃得香,我自己都覺得這頓飯更好吃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正經,正經到你不確定他是在認真評價還是在逗你。
但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個已經空了大半的蒸籠,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真的吃得太投入了,完全忘記了一個人在約會初期應該保持的矜持。
是的,你想,這應該算是約會了,他開車帶你到城南的一家需要提前訂位的菜館,給你倒茶,替你點你喜歡吃的菜,說你吃東西的樣子讓他覺得很可愛,這如果不是約會的話那什麼才算呢?
這怎麼不算呢?
吃完飯他問你想不想去附近逛逛,你說好,於是他把車停在一個地下車庫,你們沿著老街慢慢往前走。
這條街是市里近幾年改造過的歷史文化街區,青石板路兩旁的樹年紀大概比你們兩個加起來都大,枝葉在頭頂交握成一道拱廊,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地碎金。
沈述白走在你左邊,你注意到他每次走到路口或者人多的地方都會不自覺地靠近你一些,肩膀幾乎要碰到你的肩膀,等到了開闊的地方又會退回到正常的社交距離。
你們在一家舊書店門口停下來,你被櫥窗里一本封面已經褪色的《百年孤獨》吸引了目光。
沈述白跟著你走進去,書店很小,書架之間的過道窄到只容得下一個人,他在你身後跟著,你走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不催你不指點你,只是安靜地存在與你身後,像一道影子,又像一堵可靠的牆。
你蹲下來翻一本舊畫冊的時候他就站在你身後等,你聽到他在接一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說的是工作上的事情,用詞專業簡潔,三言兩語就把問題交代清楚了。
掛掉電話之後你感到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你身上,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很輕很柔,像一片羽毛慢慢飄落,你甚至不需要抬頭確認就知道他正在看你。
「你選好了?」
「選好了。」你舉起手裡那本舊版的《海子的詩》,書頁泛黃但品相完好。
沈述白看了一眼你手裡那本書的扉頁,沉默了兩秒鐘,然後從你手裡拿過書走到櫃檯前結了帳,動作快到你來不及反應。
「你幹嘛?」
「買給你。」
「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
他把裝好的紙袋遞給你,低頭看著你,目光認真又平靜,「但我想買給你,不行嗎?」
你想說不行但你的嘴又一次背叛了你,它在笑,大到你根本藏不住,你只好低下頭假裝在看紙袋上的圖案,用劉海遮住自己快要溢出來的表情,悶悶地說了聲:「謝謝。」
沈述白看著你頭頂的發旋,忍住了想伸手揉一把的衝動。
因為你們才剛在一起,他不想顯得太著急,雖然他已經在心裡算過了,按照這個進度,大概再過兩三次約會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牽你的手過馬路而不會被你甩開了。
傍晚你們開車回家的路上,你靠在副駕駛的座位上看著車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去,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車裡放著一首經典老歌,你聽不出來是誰唱的,旋律很慢很柔,像一條安靜流淌的河。
車停在單元樓下,你解開安全帶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今天開心嗎?」
你轉過頭看他,他的表情在微弱的燈光里看不太清楚,但你能感覺到他是認真在問的,是真的想知道你的答案。
「開心。」你說,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很久沒有這麼開心過了。」
他嗯了一聲,然後說了一句讓你今晚註定要失眠的話:「那下周再帶你出去,我找地方。」
你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把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像放電影一樣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之後你翻過身拿起手機,打開和他的聊天對話框,反覆刪減最後你只發了兩個字:「晚安。」
他幾乎是秒回息:「晚安,早點睡,下周見。」
你盯著那個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眼睛,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